戰楓在那張網里面移動的速度也比剛才快了一線,他的身體像是預先知道那張網下一次收縮的方向是哪里,每一次他的移動都正好踩在網口合攏之前的那一點點空間里面。
他有時候側身讓拳頭從他面前過去,有時候彎腰讓拳頭從他頭頂過去,有時候墊步讓拳頭從他腳邊掃過去。他的還手頻率也比剛才高了,他每一次還手都不是重擊,是一種極短極快的觸拍,像是用手指頭在琴鍵上面快速彈了一下就收回來。
那些觸拍打的位置全是約德發力的關節點,手腕、肘部、肩頭、腰側,每一個位置都是約德下一拳或者下一腿的動力來源。
那些觸拍每一次落在約德身上的時候,都會把他下一招的節奏往後拖那麼半拍,那半拍的延遲累計在一起,讓約德連續的攻擊從一種流暢的河流變成了一種分段的水流,中間出現了越來越多的斷層。
約德在打了將近三十招之後,他的一拳從正面打向戰楓的面門。
戰楓的頭微微偏了一下,那一拳從他耳側擦了過去,拳面上的氣勁從他耳廓的邊緣蹭過,蹭掉了他耳垂上那一小片皮膚的薄薄一層角質。
戰楓在偏頭的同時他的右手從下面翻上來了,手掌正面按在約德那只還在往前伸的拳頭上面,順著那個拳頭的方向往旁邊帶了一下。
那一帶的力道不大,但方向剛好是順著約德出拳的方向,約德的身體被他那一帶帶著往那個方向多走了一截,他的重心在那一截多走的距離里面從他腳掌的位置滑到了他腳尖的位置。
戰楓在他重心滑到腳尖的那一瞬間松開了他帶的方向,他的右手從帶著的姿態換成了一種推的姿態,手掌從約德的拳頭側面移到他的胸口正中間,往那個位置的肌肉上面按了一下。
那一按的力道不大,像是有人用一只溫熱的手掌在那個位置停了一下,按完之後就收了。
約德的身體被那一按推得往後退了三步,他退的時候他的腳在辦公室的地毯上交替著,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換腳,但每一步他都比前一步的停頓時間多了那麼一瞬。
他退到辦公桌前站住了,他的後背沒有踫到桌沿,他在桌沿前面大約兩寸的位置停住了,停住之後他抬著頭看著戰楓。
他那雙灰藍色的眼楮里面的暗流已經平息了。
平息之後他那雙眼楮從一種翻涌的狀態變成了一種他從來沒有在任何人面前露出來過的狀態——那種狀態是他在西伯利亞訓練營第十一年面對那個最後擊敗了他的人時出現在他臉上的表情,是他在中亞戰場上第一次看見一個能躲開他所有攻擊的人時出現在他眼楮里面的光。
約德看著戰楓,他的嘴唇從他那層已經恢復成沒有表情的狀態里面微微張開了一點。
我活了這些年。約德的聲音從那根張開的嘴唇縫里面出來的時候比之前低了半個調,低下來的那半個調讓他的話從一種攻擊性的陳述變成了一種接近疑問的陳述,沒有見過你這樣的人。
戰楓站在他面前大約三步遠的位置上,兩只手都垂著,他的呼吸比他進辦公室的時候快了一點點,但他的表情還是那種松松的樣子。
你現在見到了。戰楓說,然後呢?
約德站在辦公桌前,他的眼楮還看著戰楓,那層灰藍色的底色在辦公室的燈光下面正在從一種翻涌後的平息變成一種更深更緊的收縮,像是一個人把一張揉皺的紙重新攤平了之後,發現紙面上那些原本看不見的紋路正在一點一點地浮現出來。
他那只按在辦公桌邊沿的手從虛按著變成了一種實按著的狀態,他的指甲尖端在桌面的木皮上壓出了幾個細小的淺坑。
他的呼吸從剛才那陣連續攻擊後的急促狀態里面重新找到了一個節奏,那個節奏比他進辦公室的時候快了一線,但那一線的加快對他來說是身體正在適應一個新極限的信號。
你覺得你贏定了?約德開口了,他的聲音從那層重新找到的節奏後面傳出來,比之前低了一些,但那種低是一種更接近底線的低,像是一個人走到了一條路的盡頭發現自己前面沒有路了之後重新轉回身來的那種聲音,你覺得佔了點便宜,你就贏了?
戰楓站在辦公室中央,兩只手還垂著,他看著約德,看著他臉上那層正在從他眼楮里面往外透的東西——那層東西是他在西伯利亞訓練營里面活到最後的第十一年面對最後一個對手時的樣子,是他在中亞戰場上被包圍之後一個人殺出一條路時的眼神。
戰楓的嘴角那層笑意還掛著,但那層笑意跟之前比,從一種正在玩的狀態正在向一種你認真了那我看看你認真什麼樣的狀態過渡。
我沒說我贏了。戰楓說,但你覺得你還有贏的可能性?
約德沒有回答,他站在辦公桌前面,他那兩只手從辦公桌的邊沿上抬起來了。
抬起來的時候他那只按在桌面的手在那層木皮上留下了幾道淺淺的指甲印,手指抬起來的過程中他那只手在空氣中微微蜷了一下又張開了。
他的身體從靠著桌沿的姿態重新站直了,他站直的時候他整個人從那層剛才因為後退而略微收縮的站位重新擴展開來,他的腳從並攏的站姿重新分開,他的肩膀從他的胸腔兩側重新壓平了,他的脖子從他剛才微微低頭的角度重新正了起來。
他看著戰楓,他嘴里出來的聲音比他之前任何一次都短,短到只有兩個字。
試試。
那兩個字落地之後他的身體動了。
他動的這一次比他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他整個人從靜止到全速之間的切換完全沒有過渡,像是一根壓到了極限的彈簧在松開的那一瞬間把所有的勢能全部釋放出來了。
他的右腳往前邁的那一步比之前任何一步都大,大到他的腳落下去的時候他的身體已經跨過了他和戰楓之間那三步距離的一大半。
他的右臂在他邁步的同時已經從側面甩了起來,從腰側的位置經過一條弧線甩到他肩膀的高度,然後從肩膀的高度劈下來,他的整個手掌張開,五根手指的指尖在空氣中劃過的時候帶著五道濃得發白的灰白色氣勁,那五道氣勁在他手掌前方匯成了一片,像是一把由氣勁凝成的短刃從他的掌心前方切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