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枫两只脚在泥土上面往后面滑了半寸。
他滑出去的那半寸在地上留了两道很深的沟，沟边缘的泥土往外面翻着，翻成了一小圈往外鼓的土棱。
他的手指在球上面又扣紧了一分，扣得指节发白，扣得手指背面那些筋从皮肤底下鼓出来，鼓成了几根绷得很紧的索。
白须道两只手在空气里面猛地往下面一压。
那个球从战枫手指中间往下面沉了一寸，沉得战枫两只手被压到了胸口位置。
战枫的身体往下面矮了半截，膝盖弯了一下，弯完之后他的脚底从泥土里面踩实了下面的硬层，把身体重新撑住了。
他撑住之后两只手往外面一翻。
翻的动作很慢，慢到白须道能看清他每一根手指从球面上面滑过去的样子，能把球从中间往两侧分开的样子。
战枫两只手掌往两侧一分，那个球被他从中间撕开了。
撕开的那一瞬间，球里面压缩的东西往两侧喷了出去。
往左侧喷出去的那股把岸边剩下的最后那棵柳树从中间劈成了两半，树冠往湖面方向倒下去，砸在水面上激起了一片水花，水花溅到了半空，落下来的时候在湖面上砸出了密密麻麻的涟漪。
往右侧喷出去的那股把岸边的泥土掀起了一层，泥土和碎石翻起来在空中散开，落下去的时候在湖面上砸出了更大的一片水花。
白须道被那两股喷出来的东西推着往后面退了三步。
他退出去的三步在泥土上面踩出了三个很深的坑，每一个坑的边缘都往外面裂着细纹，细纹从坑边往四面爬出去，爬到了湖岸的边缘停住了。
他退完之后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在空气里面微微地颤着，颤得指尖上面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
他头顶上面那团灰白色的东西已经散了，散成了一片很薄的雾，雾在晨光里面飘着，飘了很短的时间就化掉了。
他的呼吸从嘴里面往外走的时候带着一层很粗的、很急的、像是从嗓子深处刮出来的声音，每一口气吸进去的时候他的胸腔都会跟着抖一下，抖完之后他嘴里面又会呼出来一团白雾，白雾里面裹着一层很淡的、被压力挤出来的淡红色。
他站在那儿，看着战枫。
战枫站在他对面几步的位置。
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上面干干净净的，t恤上面那道灰痕从肩膀一直划到了腰侧，边缘翻着毛，但布料没有破。
他的呼吸比之前重了一线，重得很有限，胸口起伏的幅度只比平时大了那么一点点。
白须道看着他那副样子，嘴唇往下面抿了一寸。
他两只脚在泥土里面往前面迈了一步。
迈出去的那一步很慢，慢到他的脚从泥土里面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层湿泥，湿泥粘在他的鞋底上面，被他拖到了前面。
他把那只脚踩实了，又迈了第二步。
第二步比第一步慢，慢到他的膝盖在空中的时候抖了一下，抖得他差点往侧面歪过去。
他站住了。
站在战枫面前两步的位置。
他抬起头看着战枫的脸。
战枫比他高了半个头，他得仰着头才能看到战枫的眼睛。
他仰着头，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面全是血丝，血丝从瞳孔往外面爬，爬满了整个眼白，爬得那对眼珠子看着像是两块裂了缝的旧玻璃。
他张了张嘴。
嘴里面出来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一层从喉咙深处刮上来的杂音，杂音里面裹着血沫，裹着气，裹着一些连不成句的东西。
“我……还没……”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战枫的右脚从后面收回来，往前面迈了一步。
那一步迈得不快，但很稳，稳到白须道能看清他鞋底从泥土里面拔出来的样子，能看清他鞋底上面粘着的碎石和泥。
那只脚落下来的时候踩在了白须道的胸口上面。
踩上去的那一瞬间，白须道的身体往后面仰了一下。
他的背撞在了空气里面，撞得他整个人往后面倒了一截，倒到了一半的时候被战枫的脚踩住了，没有倒下去。
他悬在那儿，上半身往后面仰着，两条腿还在往前面伸着，整个人被战枫的脚钉在了半空。
白须道两只手往上面抬，抬到了战枫的脚踝上面。
他的手指头扣着战枫的裤腿，扣着裤腿底下的皮肤，扣着里面的骨头。
他扣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手指背面那些血管从皮肤底下鼓出来，鼓成了几根扭曲的、涨满了血的线。
他拉不动。
他推不开。
他躺在那儿，被一个比他年轻了不知道多少岁的人踩在脚底下，胸口上面的压力一下一下地往里面压，压得他的呼吸越来越短，越来越急，急到每一口气都只能吸进去一半，另一半卡在喉咙里面，出不来也进不去。
战枫低头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嘴角那层弧度还挂着，但弧度底下那层东西很淡，淡到看不出情绪，看不出波动，看不出任何被触动的痕迹。
他就那么看着白须道，看了几秒，然后偏了一下头。
“七十年。”战枫开口了，声音从嘴里面出来的时候平得很，平得像是一碗放凉了的水，“你练了七十年，就练了这么点东西？”
白须道躺在地上，被踩在脚底下，听着战枫的话。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面挤出来一个模糊的音节，但没有连成字。
“你那个球，看着挺唬人的。”战枫说，“一捏就碎了。”
他脚上往下面压了压。
很轻的一下，但白须道的身体在那一压下面往下面沉了一寸，嘴里面咳出来一口血，血从嘴角往外面涌，涌到了下巴上面，顺着下巴淌到了脖子上面。
白须道两只手从战枫的脚踝上面松开了。
他的手指头从裤腿上面滑下来，滑到了身侧，落在了泥土上面。
他的手指头在泥土里面抠着，抠出了几道浅浅的沟，沟里面填满了碎石子。
他还在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