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黎明。
天边的黑还没褪干净。
总殿广场塌了半边,一夜没修。
瓦砾堆成了几座小山,山缝里插着没灭的灯。
十六位殿主站在瓦砾后头,甲胄穿齐了。
赵恒的剑,这回拔全了。
李罡站在他旁边,伤没好利索,甲带勒得脸发白,人没退。
小锤回来了。
炮架在广场正中,炮口朝天。
炮膛里那道暗金雷纹,跳了一整夜。
种子也带回来了,三层玄铁匣子装着,搁在他脚边。
匣缝里透光。
一线一线地攒。
没人再管它了。
今天要下来的,是个人。
……
林风站在祭坛前。
两条胳膊还是垂着。
柳萱昨夜又接上了一节,剩下两节没敢动。
抬不起来。
他也不指望抬。
苏璇站在他左后方半步,诛天剑横在身前,四道冰莲纹压着光,没全放。
小雨站在坛心。
她在那坐了一宿。
金底的瞳孔,比昨天又沉了一层。
“哥。”她说。
“根等它一天了。”
“它认得那东西下天的步子,一步一级,踩得匀。”
“再有二十息,缝就开了。”
林风点头。
“各就各位。”
“它下来之后,谁也不许插手。”
“我要你们看的,是它出手的路数。”
“它每一分力气从哪儿来,落到哪儿去,你们给我记全了。”
赵恒应了一声。
李罡应了一声。
小锤把炮口压低了三分,应了一声。
……
第二十息。
天缝开了。
还是三尺长,还是那片白。
白袍人一步一级地走下来。
落到广场上方三丈,停住。
银白的袍子,这回动了。
无风,自己动。
像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翻。
“期限到了。”它说。
它的脸转向祭坛。
转向坛心那个丫头。
“人,我来拿了。”
林风往前一步,挡在祭坛前头。
两条胳膊垂着,人站得笔直。
“说过一遍了。”
“她是我妹妹。”
白袍人的脸偏过来,看了他三息。
“你的骨头,还没长齐。”
“这一回,我不弹指。”
袍袖里伸出一只手。
五指张开,隔空朝坛心一收。
……
就在这一收的空当。
小雨动了。
她从坛心走出来,一步,两步,走到林风身侧。
眉心的纹路,全亮了。
暗金的光柱从她眉心冲起来,直贯天顶。
天上的暗金网,被这柱光顶得凸起一个包。
整座广场的瓦砾,一层暗金的光浮上来,贴着地皮走。
“它想连土一起端。”她说。
“那我就先把土,喂给根。”
她蹲下去。
双掌按在地面上。
……
根,跳了。
这一跳,跟前几日哪一跳都不一样。
以前是跳。
这一回,是翻身。
整座玄黄界的地皮弹了一下,从总殿弹到北域,从东域弹到西域。
浮空岛晃了晃,灵气瀑布断了一息,又接上。
然后,力从地底涌上来了。
暗金的规则之力,一股一股,顺着地脉钻进广场。
钻进林风的脚底。
……
林风的骨头缝里,那本功法自己转起来了。
没人教它。
没人催它。
它认这股力。
转一圈,吞一股。
转两圈,吞两股。
越转越快,快到骨头缝里嗡嗡地响。
混沌境的壁垒,就在这响声里……裂了。
裂口起初只有一道发丝宽。
第二股力灌进来,裂成三道。
第三股灌进来……
碎了。
壁垒整个碎掉了,碎成漫天的光点,光点沉进骨头缝里,重新长。
长出来的地方,比原来的宽一倍。
混沌境中期。
……
广场上的人,看见的是另一回事。
他们看见的,是根把力喂给了一个人。
从地底下,一股一股,喂进林风的脚底。
“根认他!”小雨喊。
“根说,他骨头缝里,有它的老熟人!”
“这股力,是根自己要给的!”
赵恒的剑尖垂了半寸。
李罡张着嘴。
小锤的炮口,一点一点压平了,对准了天上那个白袍人,又一点一点放低了。
他把炮背回了背上。
“用不上了。”他哑着嗓子说。
“林哥自己就是炮。”
……
苏璇动了。
她一步跨到林风身后,掌心贴上诛天剑的剑格。
守剑人的血脉,催到十成。
四道冰莲纹同时炸亮,冰蓝的剑意从剑身上淌出来,淌过她的手腕,淌进那股暗金的规则之力里。
两股力绞在一起,从林风的背后漫上去。
漫过肩,漫过背,漫过两条抬不起来的胳膊。
在他身外凝成一层甲。
冰蓝裹着暗金。
甲面上,冰莲纹一开一合,像在喘气。
林风的右臂,抬起来了。
骨头里那七道裂口,在甲底下响。
响着,也被这股力一寸一寸地焊住。
……
三股力,在他右拳的拳面上,拧成了一股。
第一股,来自根。
暗金的,厚的,一方界攒了万年的规则之力。
第二股,来自小雨。
守界者的传承,一族拿命当锁换来的力。
第三股,来自苏璇。
守剑人的血脉,冰的,净的,斩了三万年邪祟的剑意。
三股力拧在一处,拧得拳面发白。
拳面外头,空气一圈一圈地凹下去。
石头地,从他脚边开始裂,裂出去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裂到白袍人悬着的地方,停了。
……
白袍人的脸,第一次摆正了。
从它下天到现在,它看谁都是偏着看。
这一回,它正对着林风。
那张虚得像隔着深水的脸上,起了点别的东西。
“三脉同辉。”它说。
“守界者的力,守剑人的血,还有……”
它顿住了。
它看着那团拧在拳面上的力,看了足足三息。
“这股力,我在万界的账上,没见过。”
“来历不明。”
“来历不明的力,最脏。”
它说脏这个字的时候,广场上所有的灯,火苗齐齐矮了半寸。
“也罢。”
“来历不明的东西,碎了就干净了。”
银白的光,从它袍子底下翻上来了。
这一回,它没弹指。
整件银白的袍子,亮成了一根柱。
柱子里,一张脸,两只手,一步一步地压下来。
天上的暗金网,朝总殿正上方收紧,网眼里漏下来的光,全被那根银白的柱吸了进去。
它这一回,把吃奶的力都拿出来了。
……
代价,同时来了。
小雨按在地上的双掌,指缝里渗血。
十息之内,她的脸白了三层。
第一层,血色褪了。
第二层,嘴唇灰了。
第三层,连金底的瞳孔都淡了一圈。
根透过她灌力,她也得拿自己的精气去引。
苏璇的经脉,在冰蓝光里响起细碎的动静。
一道,两道,七道。
裂痕顺着她的手腕往肩膀爬。
她没吭声,掌心贴着剑格,贴得死紧。
林风的右臂骨头,在三股力的冲刷底下,浮起一层细密的裂纹。
像干河床的泥。
旧的七道裂口刚焊上,新的纹路又爬满了一层。
三个人,谁也没撒手。
“哥。”小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根说……这股力,它也只撑得起一百息。”
“一百息之后,它就得睡了。”
“睡了,这些甲、这些力,全都没了。”
林风数着息。
一息,两息,三息。
三股力在拳面上越拧越紧,拧到五十息,拳面的白光开始往里收。
收得越小,越沉。
收得越小,越烫。
白袍人那根银白的柱,已经压到了广场上空十丈。
柱子里伸出的两只手,一只对准林风的拳,一只对准祭坛上的小雨。
它要一手挡拳,一手拿人。
七十息。
八十息。
甲面上的冰莲纹,暗了三朵。
苏璇的嘴角淌下一线血,血珠落在地上,冻成了红冰。
小雨的十根手指,抠进了石板的裂缝里。
九十息。
……
没有犹豫。
这两个字,在林风这儿从来不用想。
他朝观星使,踏出了第一步。
这一步落下,广场剩下的半边地,齐齐塌了三寸。
第二步。
第三步。
银白的柱子迎面压下来,压得他前头的空气都弯了。
他把右拳收到腰后,拳面上三色拧成的那一点白,亮到了头。
一百息,到了。
拳,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