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冷冷的視覺掃過之後，根就徹底醒了。
十四息一跳…
第十一息一跳。
祭壇底下，悶響一聲接著一聲，像是有人在界的心口上擂鼓。
總殿廣場那道百丈寬的坑，邊緣又裂開了三道新口子。
裂縫一路往東爬，爬過石階燈柱，把一排沒滅的燈吞了進去。
塵土從縫里往外冒出來土腥味，壓過了滿場的血腥氣。
“報！”
傳訊兵從西邊跑來，一腳踩空在裂縫邊上，半跪著喊。
“三座分殿的防御陣，陣紋已經自己改了向！”
“橫的變豎了，豎的變斜了！”
“陣法師按一個，就冒出三個！”
話音沒落，東邊又跑來一個。
“藥園！柳執事的丹爐又炸了！”
“炸完三個炸第五個！”
“她說靈氣是渾的，丹在爐里自己就熟，熟過了頭就炸！”
“北域的靈氣井泛渾了，井水倒著往上走！”
林風站在祭壇邊上，掌心還按在壇面上。
他掌心底下那層白金光，薄得只剩一層皮了。
小雨的暗金、甦璇的冰藍、他的白金，三道光絞成的那層網，撐滿了三天。
到期了。
“網要散。”他話音落下，壇面上一圈光紋，悄沒聲地熄了一角。
熄的那一角底下，根狠狠的砸了一下。
十一息。
……
小雨撲到壇心，雙掌按地。
眉心的紋路全亮了。
暗金的光順著她的胳膊往下灌，灌進地底，纏上根。
纏上第二圈的時候，被頂開了。
她的手底下像按著一頭往上拱的牛。
“認不動了。”她喊，“它新長出來的那幾節，我沒見過！傳承也夠不著那些節！”
她額頭的汗一串一串往下砸，砸在壇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根又猛地砸了一下。
整座祭壇抖了抖，穹頂上簌簌落灰。
……
甦璇一步跨過來，誅天劍插進壇縫，掌心貼上小雨的手背。
冰藍的光灌進去。
灌到一半，她悶哼了一聲。
她手腕上那幾道還沒長好的經脈裂痕，滲血了。
血珠順著指縫往下淌。
“我還有五成。”她咬著牙。
“五成，夠半個時辰。”
林風按在壇面上的那只手，抬起來了。
右臂里榫剛咬死三天，雷紋纏著骨，一使勁就整條胳膊發木。
他不能像上回那樣，把混沌境的力整股砸下去壓。
砸，是壓外頭的勁。
根是玄黃界自己的根。
根里流的就是這方界的力氣，跟這方界同源。
打不得。
吞，更不行。
那是自己腳底下的地。
他把抬起來的手，又緩緩按了回去。
“都別硬壓。”
“換法子。”
……
“甦璇。”他說，“你的血脈是擺錘的性子，別按它，牽著它。它如果跳一下，你就纏一圈，只纏它的尾。把它的尾，從亂拍子上拽回來！”
甦璇愣了半息，隨即懂了。
冰藍的劍意改了走向，從壓改成繞。
根跳一下，冰藍跟著繞一圈，繞住尾梢，輕輕往回帶。
帶一下，根的亂勁就順一分。
“小雨。”
“你是閥門。”
“它要長，你別攔著它長。”
“順著它。”
“它往上頂的時候，你就給它開一線口，讓它過去。”
“過了的，你再收。”
小雨喘著氣點頭，暗金的光從死纏，改成了順著走。
根往上頂，她松一線。
根落回去，她收一線。
一送一收，像牽著它打了一套慢拳。
根的亂勁，肉眼看得見地緩了。
還差一口氣…
它還在往上躥，躥得沒夠。
林風閉上眼。
他把混沌境的力從骨頭縫里喚出來，匯到右掌。
吐。
上回接骨，他把骨頭縫里的力吐出去，讓給了雷紋。
這一回，他把力渡進壇面順著根自己的跳法，反灌進去。
它跳一下，他喂一口。
喂的節奏，跟跳的節奏對齊。
掌心底下，壇面燙起來了。
燙得像按在剛出爐的鐵料上。
他沒停。
根跳一下，喂一口。
跳一下，喂一口。
喂到第二十口，地底那股往上躥的狠勁，松了。
像餓了三天的人，終于吃上了一頓飽的。
它順著這股喂進來的力，自己慢慢躺平了。
……
十七息。
二十息。
二十一息。
根的跳法，穩在了二十一息上。
小雨癱坐在壇心，手還按著地。
“按回來了。”她說，“只按回來一截，殼…還差著根三節。”
她抬起頭，那雙鋪著金底的瞳孔看著林風。
“哥。”
“我跟它處了這些天，今天才算看明白它。”
“它沒有亂。”
“它在繼續長著。”
“它長得急，是因為它想往上長。”
“長出來，是想看一眼天。”
壇上沒人接話。
甦璇拔劍回鞘，扶著壇邊喘氣，手腕上的血已經止了。
柳萱提著藥箱跑上壇，先給小雨嘴里塞了一顆丹。
趙恆在壇下按著劍，抬頭看了一眼那層暗金網。
網眼里的光，還是一明一滅，有順序的亮著。
地底那二十一息一跳幾乎同步。
“先喘口氣。”林風說。
“天黑之前，把陣紋一條一條理回去。”
……
東北方向，四百里外。
那道舊縫，裂開了。
林風的感知先一步掃過去，臉色變了。
“有人過來。”
“五個。”
“從周玄來的那道縫里。”
趙恆的劍當場出了鞘，壇下甲葉聲響成一片。
李罡把傷員往身後撥，獨手按刀。
小錘把滅世雷炮從坑邊拖過來，架上了。
炮口抬起來，又緩緩放低了一半。
“林哥。”他啞著嗓子。
“他們要真是沖咱們來的，這門炮，夠不夠。”
“用不著打完。”林風說，“但是夠看清。”
……
半炷香後。
五個人，落在廣場邊上。
為首那人身量不高，青灰的袍子，袖口磨得起了毛。
他一落地，腳邊石板上的積灰，自己朝兩邊分開了。
沒起風。
他身後四個人，站的位子不齊，可四條氣，擰成了一股。
為首者抬頭，看向祭壇。
隔著半個廣場，那道目光落過來，趙恆握劍的手緊了三分。
林風站在壇邊，也在看他。
混沌境的感知鋪過去，這一回鋪進去了。
這個人，比周玄實力要強。
可比白袍人……差著老遠。
林風在心里把秤過了。
這五個加在一起，不夠那白袍人一根手指。
他心里的石頭，落下去半塊。
另半塊，還懸著。
能一眼把周玄壓得跪下的人，進門先讓灰躲開的人，開口總不會是來送好話的。
……
為首者開口了。
聲音不高，隔著半個廣場，一個字一個字送到壇上。
“碎片，我們不要了。”
壇下沒人在動。
炮口倒是抬了一寸。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們來問一句話。”
他抬起頭，那雙眼楮越過趙恆，越過小錘的炮口，落在林風臉上。
“你們，敢不敢跟我們一起。”
“把篩子，砸了。”
風從坑里過。
滿場的燈，火苗齊齊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