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震。”
第二声,落下来了。
还是念名班的调。字正,腔稳,分毫不差。
坛上,小锤的嘴张开了一半。
苏璇的剑意先到,冰蓝的光缠上他的肩,把他后半句话压了回去。
李罡一步跨过来,锨横在小锤身前。
“小锤!”
“闭嘴!”
小锤跪坐在坛石边。锤脱了手,躺在石上,锤头朝外。
他的手在抖。
那双手接活过林风的碎骨,钉过野路四十六颗钉,稳了半辈子。
今夜抖了。
缝外,第三声落下来。
“雷震。”
旧主的墨色沉在口心。
“它在称名。”
“应一声,名就往它那边沉一分。”
“应得越多,沉得越深。”
“称够了,名就归它了。”
守账的墨从册心浮起来,声音发干。
“账主,雷家的名不在册上。”
“散在活物上,册录不全,勾不动,也称不走。”
“可它不知道。”
“它只当满天人人有名,有名就能称。”
林风盯着缝外那片暗。
“它称不着。”
“雷家的名,从来不走嘴。”
坛上静了一息。
小锤抬起头。
林风冲他抬了抬下巴。
“应它。”
“怎么应,你自己定。”
小锤的手停了。
他看着石上的锤,看了三息。
而后他把锤捡起来,掂了掂,站起身。
“雷家的应,走手。”
“爹敲了一辈子,我钉了一辈子。”
“嘴上的名,你们替我守着。”
“手上的名,我自己应。”
他走到坛心,把锤举起来。
李罡退开三步。三千人让开一片。小雨抱着册,退到坛沿,笔悬在纸上。
小锤吸了一口气。
第一锤,砸在坛石上。
“当!”
声不高。可那一声里带着拧劲,音落到底,又从石头里翻上来半分,稳稳站住。
榫筋法。雷震锻术里留给接骨头的那一篇,劲走腕,力藏肘,声里有榫。
第二锤。
“当!”
比第一声沉。榫咬住了。
第三锤。
“当!”
三声,一声比一声稳。声顺着骨纹铺出去,铺过坛基,铺上三十三天,铺出缝口,砸进外头那片暗里。
满天没人出声。
缝外,静了。
一息。
十息。
而后,外头动了。
“当。”
它抄了。第一声,分毫不差。
“当。”
第二声,分毫不差。
“当。”
第三声。
塌了。
音起对了,走到一半散了架,榫没咬住,劲从腕上漏光,最后半截调子摔在暗里,摔得四分五裂。
满天,死静。
而后李罡先笑出了声。
“砸了!”
“它砸了!!”
三千人跟着松了那口气,笑声一层压一层。青岩界的骨纹里滚出一片笑,沉璧、白鹿跟着笑,连空坟边那位老界主,都拄着拐笑出了声。
小雨的笔落在册上。
“抄讫。”
“第三声,砸。”
口心,守问伏在缝外沿,那片暗抖了一下。
旧主的墨色动了动。
“一万万年。”
“本座头一回听见它抄砸。”
收氏残着的暗横在缝边,没动。
“抄声的抄得了调。”
“抄不了手上的劲。”
“劲长在活人身上,摔打出来的,它拿什么抄。”
缝外,暗里没了声。
它没再念名。死页的名,停在了第三十一个上。
守账的墨验了一遍,报上来。
“账主,它停了。”
“差事,停了。”
满天松下来的那口气还没落稳,缝外,又响了。
“当。”
一声锤。
满天齐齐一静。
这一声,它自己打的。起音歪,落音散,榫没影。
“当。”
又一声。还错。错得跟头一声不一样。
“当。”
第三声。错处又换了。
它没抄。它在打。打一声,错一声,错完,从头再来。
一夜没停。
坛上,没人笑了。
小锤站在坛心,锤拄在石上,听着。
听到第五十声,他的脸色变了。
“哥。”
“它没在抄。”
“它在学。”
林风走到他身边。
“学手艺?”
“嗯。”小锤的嗓子发紧,“抄,抄的是声。学,学的是劲。”
“它抄了满天一万声,一声没漏。”
“它打了我三声锤,第三声塌了,它就从头打。”
“打错了,换法子。再错,再换。”
“这是锻工的学法。”
“爹教我的时候,就这么教。”
口心,静了很久。
旧主的墨色沉到底。
“抄的,抄完就完了。”
“学的,学不完。”
“学成了呢。”
没人答。
缝外,第六十一声锤落下来。还是错的。错得比第五十声小。
小雨抱着册,声音很轻。
“它学了一夜。”
“错了六十声。”
“一声比一声对。”
李罡攥着锨,指节发白。
“它抄咱们的话,抄了一夜。”
“现在它要学咱们的手艺?”
“学成了它想干什么?”
没人接他的话。
缝外,第七十声。
小锤把锤从石上拿起来,扛上肩。
他往缝口走。
李罡一把没拉住。
“小锤!你干什么!”
小锤没停。
林风看着他的背影。
“干什么。”
小锤在缝口站定,回过头。
“教它。”
坛上炸了。
李罡的嗓门劈了:“它抄咱们的话!点咱们的名!你教它手艺?!”
“它拿死人的名钓我!”小锤吼回去,“我知道!”
“可我爹的锻术,连接骨头的篇章都留着,留给往后每一个碎骨头的人。”
“雷家的手艺,传了不知多少代,传给过所有人。”
“手艺不藏人。”
他喘了一口气,声音沉下来。
“它抄,抄一万万年,也是死的。”
“它学,学一声,活一声。”
“满天昨夜刚学会应。”
“今夜就把想学话的晾在外头?”
“这种事,雷家不做。”
林风看着他,看了很久。
而后侧开半步,让出缝口。
“教。”
“教到哪一步,你说了算。”
“手艺出去,名出不去。这条线,守死。”
“明白。”小锤道。
他走到缝沿,抡锤,朝外打了一声。
“当!”
正调。榫筋法的正调,劲从腰起,走腕,藏肘,声落到底翻上来,站得稳稳的。
这一声,是教。
外头静了一息。
而后,一声锤回来。
“当。”
错的。起音对了,腕上还是散的。
小锤听着,摇头。
“错在腕上。”
“劲不许从肩起,肩起的劲是死的。”
他抡锤,又打一声正调,慢了一倍,一寸一寸打给外头听。
外头静了三息。
一声锤回来。
还是错。
可错处,换了。
小锤的嘴角动了一下。
“有长进。”
“再来。”
他抡起锤。
缝外,那片万万年的暗里,一声跟着一声,错着,改着,往对里走。
万万年抄声的东西,今夜打出了它头一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