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96 章:鼎南风物-灵画-肖郎仇鹤
青溪集上。
鼎南三万五千年,有炼气七层修士,散修,真名不详,友人只称其肖郎。
其是一名一阶灵画师,走南闯北,以画为生。
只可惜,天资玄妙,非勤可改。
肖郎的灵画技艺,始终是停留在一阶下品,毫无进境。
这在灵画师中,算是末流。
友人多有劝谏,偏偏他又不愿放弃灵画之道。
一阶灵画师分三等,上品能画《妖虎图》《灵鹤图》之流。
中品能画《疾风图》《轻身图》之类。
下品只能画些《辟尘图》《净衣图》等粗浅小品。
肖郎画了半辈子,始终画不出《妖虎图》。
不是他不想,而是天赋不够。
他的“画感”有,但不够敏锐。
勉强画出的妖虎,形似而神散,虎啸微弱,卖不上价。
但肖郎有别的本事,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口才极好,又会画几笔风景人像,在坊市间颇受欢迎。
散修们请他画一幅肖像,他画得栩栩如生,收费又低,只收一块下品灵石。
靠着这门手艺,他在鼎南星各大坊市间游走,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倒也自在。
三万五千年的某日,肖郎游至南溪坊市附近的一个小坊市,名“青溪集”。
青溪集不大,只有几十家铺面,修士不过百余人。
肖郎在集上摆了个画摊,替人画肖像。
午后,一位女修路过画摊,驻足看了片刻。
肖郎抬头,见那女修约莫二十出头,炼气五层修为,衣着素净,眉眼温柔。
肖郎画了半辈子人像,一眼便看出这女修的面相极好,额宽、鼻直、唇红、目秀,是典型的“福相”。
肖郎开口:“道友,画一幅?一块灵石。”
女修笑了笑,摇头:“不画。”
转身便走了。
肖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后来他打听到,这女修名俞画,是青溪集本地俞家的族人。
俞家是青溪集的望族,有炼气九层坐镇,但整个家族修士也只有十几位,女修更是只有三名。
俞画在家族中排行第三,炼气五层,灵根中下,筑基无望。
平日里帮家族打理一间灵植铺子,日子过得平淡。
肖郎第二天又去俞家铺子附近摆摊,第三天、第四天,接连去了半个月。
俞画起初不理会,但肖郎这人,风趣健谈,又画得一手好画。
他给俞画画了一幅肖像,画中的俞画站在灵植铺子门口,手拈一株灵草,眉眼含笑。
俞画看了,心里喜欢。
她又让肖郎画了一幅“青溪集全景图”,画中坊市、灵田、远山、溪流,纤毫毕现。
俞画把画挂在铺子里,来往修士都夸画得不错。
由此,两人渐渐熟络。
肖郎跟俞画讲他走南闯北的见闻,东海坊市的海市蜃楼,北荒雪原的冰灵兽,西岭矿脉的灵金矿工……
得益于那数千年里,正道势力大盛,鼎南治安大好。
哪怕是他一个小小的炼气修士,竟也安然去了许多地方。
俞画听得入神,她从小到大,没出过青溪集方圆百里。
肖郎说:“等我攒够了灵石,带你去东海看海市。”
俞画红着脸,没说话。
私定终身,似乎已经是注定的。
肖郎在青溪集住了三个月,三个月里,他给俞画画了七幅画。
一幅肖像、一幅全景、一幅《灵植图》、一幅《溪山行旅图》,还有三幅随手画的小品。
俞画把这些画收在闺房里,没事就翻出来看。
两人终究是私底下定了终身,肖郎说,等他回南溪坊市把寄存的灵画材料取了,就来青溪集提亲。
俞画提醒他,俞家规矩大,提亲怕是不容易。
肖郎说:“我一个炼气七层的灵画师,虽然不是什么大才,但养活你绰绰有余。
俞家若嫌我穷,我多画几幅画就是了。”
俞画没告诉他:俞家的规矩,不是穷富的问题。
俞家是青溪集的本土家族,扎根三百年,靠的是与周边家族的联姻。
俞家这一代,只有三个女修。
俞画的两个姐姐,一个嫁给了南溪坊市的一个小家族,一个嫁给了青溪集另一望族陈家。
俞画是最后一个未嫁的俞家女,她的婚事,俞家主早就有了打算,与本地另一望族郑家联姻。
郑家比俞家略强,有炼气九层两人,郑一公子更是中品灵根,炼气八层,很有希望冲击筑基。
郑家与俞家若联姻,两家在青溪集便无人能撼。
俞家主早就与郑家口头约定了俞画与郑一公子的婚事,只是还没正式下聘。
可深居简出的大家闺秀俞画,心中念着情郎,还以为父亲平日里对族人那么和蔼,那么慈祥,万事,都是可以商量的。
肖郎也不知深浅,兴冲冲地回了南溪坊市,取了材料,又花了半个月画了一幅《双鹤图》。
两只灵鹤并肩而立,寓意双宿双飞。
他带着画回到青溪集,托了坊市中的一个老散修做媒人,去俞家提亲。
俞家主听完媒人的话,脸色沉了下来。他没当场发作,只说了句“容我考虑”。
转头便叫来俞画,问她:“你跟那个散修灵画师,是怎么回事?”
俞画跪在地上,说:“女儿与他两情相悦,求父亲成全。”
俞家主拍了桌子:“成全?
你知不知道郑家那边已经说好了?
郑一公子哪点比不上那个肖郎?
炼气八层,中品灵根,郑家势力,你嫁过去是正妻,将来郑一公子筑基成功,你就是筑基修士的道侣。
那个肖郎,炼气七层,一阶下品灵画师,蹉跎半生,连幅《妖虎图》都画不出来,你嫁给他,图什么?”
俞画说:“图他对我好。”
俞家主冷笑:“对你好?他一个散修,连个固定住处都没有,今天在南溪,明天在东海,你跟着他到处跑?
俞家的脸往哪搁?!”
俞画从没想过,往日里疼爱她的父亲,这一次,却是雷霆之怒,判若两人。
哪怕她跪了三天,不吃不喝,俞家主也不为所动。
第四天,俞家主派人把肖郎叫到俞家,当着俞画的面,一掌拍在肖郎胸口。
肖郎炼气七层,俞家主炼气九层,这一掌震得肖郎吐血倒地。
俞家主说:“俞画,你听好了,若再跟这个散修来往,我下次拍的就是他的天灵盖。
你嫁不嫁郑家?”
俞画心痛万分,却只能哭着点头:“我嫁。”
肖郎被俞家的仆从抬出俞家大门,扔在坊市街上。
他在青溪集的客栈里躺了半个月,伤好了,人却变了。
肖郎不再画画了。
他离开青溪集,回到南溪坊市,把寄存的灵画材料全卖了。
灵画笔三支,卖了两块下品灵石;颜料若干,卖了五块。
灵画纸一沓,卖了十块。
他把卖来的灵石分给了南溪坊市里几个相熟的穷散修,说:“我用不着了。”
他也不修行了。
炼气七层的修为,原本每天打坐至少两个时辰,现在一坐就发呆。
灵力一天天毫无进境,他也不管。
有友人劝他:“肖郎,你才四十出头,炼气七层的底子还在,再努努力,未必不能筑基。”
肖郎摇头:“筑基……我什么灵根?
别说筑基,我连个炼气五层的女修都留不住。”
他变得神神叨叨。
每天在南溪坊市的茶馆里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
有人跟他说话,他就翻来覆去讲青溪集的事:俞画那天穿了什么衣服,俞画铺子里的灵草叫什么名字,俞画看他画肖像时笑了一下。
茶馆里的修士起初还听,后来听腻了,见他来了就躲。
他开始画同一幅画:一个女修站在灵植铺子门口,手拈灵草,眉眼含笑。
画了一张又一张,画了几百张。
每一张都画得一模一样,每一张都画得很快,半个时辰一张。
他把画贴在茶馆墙上,贴满了整面墙。
茶馆老板要撕,他就跟人拼命。
老板怕他,也就只能随他去了。
有修士问他:“肖郎,你画这么多一样的画,有什么用?”
肖郎说:“我在等,等哪天画出一幅不一样的。”
问他怎么不一样,他说:“画出一幅,俞画会从画里走出来的。”
如此浑浑噩噩三年。
三年里,俞画嫁入了郑家。
肖郎没有去喝喜酒,也没有托人送礼。
他只是在那天画了一整夜的画,画的还是俞画站在灵植铺子门口,手拈灵草,眉眼含笑。
三年之后,肖郎突然不再发癫,也不再画那些无用的画,只是早出晚归,身上经常带着伤,坊市里经常见不到人。
有好事者跟踪他,才发现,他竟然每天都去北山之崖,死死盯着那里的霸主——仇鹤。
仇鹤,乃是一阶妖兽之中极为厉害的品种。
它通体灰白,长颈细腿,形如凡鹤,但喙如铁钩,目如赤豆,翼展丈余。
最厉害的是它有一种记仇的本领:无论敌人跑到哪里,它都能成群结队地追上去寻仇。
一只仇鹤被伤,整群仇鹤便会记住那人的气息,千里追踪,不死不休。
因此,鼎南星的炼气修士,甚至说出:宁惹筑基妖兽,不惹仇鹤。
筑基妖兽看到了还有可能跑,仇鹤却会追到你家里去。
肖郎每天去北山之崖,就坐在崖边,看仇鹤。
仇鹤在北山之崖筑巢,约有三四十只,每日晨昏觅食,白日歇息。
肖郎看它们如何起飞,如何盘旋,如何俯冲,如何啄击,如何鸣叫,如何归巢。
他一看就是一整天,有时甚至持续三天三夜不休息。
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山泉,困了就在崖边打个盹。
仇鹤起初不理他,后来见他天天来,便把他当成了威胁。
有几次,仇鹤群起而攻,铁钩喙啄在他身上,留下累累伤痕。
他身上的伤,就是被仇鹤所伤。
有修士在坊市里看见他,回来跟人说:“肖郎疯了,天天去看仇鹤,被啄得满身是血,还去!”
一开始还有人唏嘘不已,为一个修士的情伤和沉沦,而感到惋惜。
但很快,就再无人关注。
一个炼气七层的散修,本来也没什么人关注。
肖郎的状态,越来越差。
一个堂堂炼气七层修士,竟然状若病鬼,褴褛瘦弱,伤痕累累。
他的灵气在萎缩,他的气血在枯竭,他的神念在消耗。
有老修士看出门道,说:“他这不是在看鹤,他是在用神念观鹤。
神念观物,极耗神识。
他天天这么观,神识迟早耗尽。”
但没人去劝他,因为他们都知道,劝也劝不住。
肖郎看了三年仇鹤。
三年里,他画了上千张仇鹤的速写。
每一张都画在便宜的凡纸上,用凡墨,画完就扔。
他画仇鹤起飞时的展翼,画仇鹤俯冲时的收翅,画仇鹤啄击时的扭头,画仇鹤鸣叫时的张口,画仇鹤归巢时的落足。
他画了上千张,每一张都不一样。
他的画技,在这三年里突飞猛进。
不是因为天赋开了窍,是因为他看了上万遍。
一只仇鹤起飞,翅膀先展几分,头先抬几寸,腿先蹬几下,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三年之后,看起来越发窘迫的肖郎突然出现在坊市。
他走进南溪坊市最大的一间灵画材料铺子,掏出全部身家,三十块下品灵石,拍在柜台上。
“给我一张最好的灵画纸。”他说。
掌柜的认得他,愣了一下:“肖郎?你……”
“最好的,一阶极品!”
掌柜的不再说话,拿出一张灵画纸。
这张纸长三尺、宽两尺,用青松皮和灵麻混制,掺了灵玉粉,涂了灵胶,压光七遍,纸面光滑如镜,对着光看有淡淡灵光。
这是南溪坊市最好的一阶灵画纸,平时卖二十块下品灵石,没人买。
肖郎把三十块灵石全拍在柜台上:“纸,加一套一阶极品颜料。”
掌柜的又拿出一套颜料:赤铁灵矿粉、墨灵草汁液、金瞳花糊、妖虎血。
都是上品,炮制精细,灵光内蕴。
一套正好十块下品灵石。
肖郎把颜料和灵画纸抱在怀里,转身走出铺子。
他走到坊市大街上,把灵画纸铺在地上,把颜料摆开,盘膝坐下。
围观者渐渐聚拢,有人认出了他:“这不是肖郎吗?
三年没见,怎么瘦成这样?”
有人摇头:“怕是疯了。”
人声嘈杂,肖郎却并不理会。
他开始磨颜料,赤铁灵矿粉用灵泉水调开,墨灵草汁液用灵胶收浓,金瞳花糊用灵蜜调和,妖虎血用灵酒提纯。
他磨得很慢,很细,比任何一次都慢,比任何一次都细。
磨了整整一个时辰,四色颜料才调好。
他提起笔——那支他唯一没卖掉的灵画笔,笔毫已经秃了,笔管裂了,灵光早散了。
他把笔尖蘸饱颜料,落在灵画纸上。
第一笔,画的是仇鹤的喙。
铁钩般的喙,微微张开,露出里面赤红的舌。
围观者中有一位灵画师,是南溪坊市唯一的一阶上品灵画师,姓周。
周画师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这一笔的力度、角度、灵气灌注,都恰到好处。
喙的弧度,不是照着葫芦画瓢能画出来的。
这是看了上万遍仇鹤啄击,才能画出的弧度。
第二笔,画的是仇鹤的眼。
赤豆般的眼,圆睁,瞳孔紧缩,凶光毕露。
周画师心里一紧,这一笔,灵气灌注极猛,笔尖几乎要戳破画纸,但偏偏没有破。
力道刚好停在纸面,颜料刚好渗入纸纹。
这是极精细的控制力。
第三笔、第四笔、第五笔……肖郎越画越快。
三只仇鹤的轮廓渐渐成形:一只在前,展翼俯冲,两只在后,收翅疾追。
三只鹤的飞行姿态各不相同,但方向一致,都是朝着画幅的右前方。
那个方向,是青溪集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郑家的方向。
随着画作越来越完整,围观者发现不对了。
肖郎的神念、灵气、气血,竟然在肉眼可见地萎缩。
他的脸颊凹下去,他的手指枯瘦下去,他的眼神涣散下去。
他画一笔,就老一分。画十笔,就枯一寸。
周画师惊叫:“他在用命画!
他把神念、灵气、气血,全灌进画里了!
快拦住他!”
但没人敢拦。
或者说,修士们似乎也感受到了肖郎的决意。
他们隐隐感到,或许这是难得的见证。
肖郎周身灵气激荡,形成一层薄薄的气罩。
那是炼气七层修士最后的灵力护体,虽然虚弱,却也不是围观者敢轻易触碰的。
肖郎继续画,他画仇鹤的爪,画仇鹤的尾,画仇鹤的羽……
每一笔都带着他三年观察的积累,每一笔都带着他三年积攒的恨意。
他画的不只是仇鹤,他画的是他自己。
一只被夺了伴侣的孤鹤,千里追仇,不死不休!
最后一笔,画的是三只仇鹤的鸣叫。
三张鹤口微张,喉部鼓起,舌根下压。这一笔要用妖虎血,画出血色纹路,作为仇鹤鸣叫的“引子”。
肖郎蘸饱妖虎血,落笔。
笔尖触纸的那一刻,他全身的灵气猛然一泄,像决堤的洪水,涌入画中。
他的头发瞬间花白,他的皮肤瞬间干枯,他的眼睛瞬间凹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终究没说出来。
笔落。
画成。
《仇鹤图》!
三只仇鹤,灰白羽翼,赤豆双目,铁钩长喙,气势汹汹,朝右前方飞去。
画幅角落,肖郎用最后一点力气,题了两个字:“仇鹤。”
没有落款,没有灵印。
他连盖灵印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后,他气绝身亡。
形如干尸。
鹤鸣惊天!
肖郎死的这一刻,《仇鹤图》发出一声悠长鹤鸣。
那鹤鸣清亮、尖锐、凄厉,穿透坊市大街,穿透半个南溪坊市。
围观者只觉得耳膜刺痛,心神一震,不由自主地后退三步。
然后,画中三只仇鹤动了。
第一只仇鹤从画中飞出,灰白羽翼展开,翼展丈余,铁钩长喙直指前方。
第二只、第三只紧随其后。
三只仇鹤在空中排成一线,朝着青溪集的方向飞去。
它们飞得极快,快得像三道灰白色的闪电。
它们飞得极稳,稳得像在画中飞了千百遍。
它们飞得极准,准得像有人在地上画了一条直线。
南溪坊市距离青溪集,足有十余里。
这个距离,远超任何炼气修士的攻击范围。
炼气修士的法术,打九丈已是极限,筑基修士的法术,打百丈已是强弩之末。
十余里外杀人,那是金丹修士才有的手段!
但三只仇鹤不管这些。
它们飞了十余里,飞到了青溪集,飞到了郑家宅院上空。
郑一公子正在院中打坐。
他炼气八层,中品灵根,刚娶了俞家嫡女为妻,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他听到鹤鸣,抬头看天。
三只仇鹤俯冲而下。
郑一公子反应极快,抬手一道灵光打出。
但仇鹤不是实体,是灵画所化。
灵光穿过鹤身,鹤身散成一片灰白灵光,随即重新凝聚,继续俯冲。
郑一公子又打出第二道、第三道灵光,都没用。
三只仇鹤扑到他身上,铁钩长喙啄下。
第一啄,啄在头顶。
郑一公子头骨碎裂,神识震荡。
第二啄,啄在胸口。
郑一公子心脉断裂,灵气溃散。
第三啄,啄在丹田。
郑一公子丹田破碎,修为尽废。
三啄之后,三只仇鹤腾空而起,在空中盘旋一圈,发出一声长鸣,然后朝着南溪坊市的方向飞去。
半日不到,坊市传来惊人消息:郑家郑一公子,炼气八层的高手,被三只仇鹤活活啄死了!!
而南溪坊市大街上,那幅《仇鹤图》上,原本消失的三只仇鹤,不知何时,已经回到画中。
三只鹤的姿态与飞出时一模一样:一只在前,展翼俯冲。
两只在后,收翅疾追。
但仔细看,鹤喙上多了几点暗红。
那是郑一公子的血。
《仇鹤图》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南溪坊市,又传遍周边坊市,再传遍整个鼎南修真界。
一阶灵画,能杀人于十余里之外,这在鼎南修真界的历史上,从未有过。
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一阶灵画的攻击范围,通常只有数丈。
上品灵画如《妖虎图》,也不过九丈左右。
十余里外杀人,这已经超出了“一阶”的范畴。
但《仇鹤图》确确实实是一阶灵画:一阶灵画纸,一阶颜料,一阶灵画笔,炼气七层灵画师所画。
它凭什么能杀十余里外的人?
有灵画师研究后认为,肖郎画《仇鹤图》时,把一身的精气神全灌进去了。
他的神念、灵气、气血,化作了仇鹤的飞行之力。
那三只仇鹤,带着肖郎全部的执念,所以能飞十余里,不死不休。
这画,是肖郎用命换的。
命只有一条,所以这画只能用一次。
用完了,仇鹤归画,画还在,但里面没了肖郎的命,就再也飞不出来了。
又有人认为,那三只仇鹤能回来,是因为肖郎画的时候,给它们画了‘归巢’的路线。
仇鹤记仇,也记家。
它们飞出去报仇,报完仇就回家。
家在哪?
在画里。
不管怎么解释,《仇鹤图》的价值,已经无法估量。
一阶至强灵画,能杀炼气八层,能攻十余里外,这要是落到有心人手里,用来暗算仇家,简直防不胜防。
当即,南溪坊市爆发了一场腥风血雨。
围观的修士中,有人伸手去抢《仇鹤图》。
旁边的人不让,拔剑就砍。
一时间,坊市大街上刀光剑影,血溅三尺。
有人抢到了画,跑出三条街,被人从背后一刀穿心。
画又到了另一人手里,那人刚跑出坊市大门,就被埋伏的同伙一记闷棍打死。
画又换了主人。
这场争夺持续了三天三夜,死了十七个修士,伤了数十人。
最后,《仇鹤图》被一个炼气九层的老修士抢到。
老修士带着画远遁千里,隐姓埋名。
但消息还是走漏了,半年后,老修士被三个炼气九层围杀,画又易手。
此后百年,《仇鹤图》多次易手,每一次易手都伴随着血雨腥风。
直到有一天,天机楼出手了。
天机楼,不仅是鼎南星最大的情报机构,也兼职宝物交易组织,遍布各星各域。
天机楼的一位金丹长老亲自出面,以“三件二阶法器、十瓶二阶灵丹、一百块中品灵石”的天价,从当时的持有者手中买下了《仇鹤图》。
持有者本不想卖,但天机楼开出的价码,实在是太足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那可是天机楼!
他根本没有资格拒绝。
《仇鹤图》被收入天机楼的奇物阁,编号“一阶至强灵画第一号”。
天机楼为它单独设了一间展室,恒温恒湿,灵气充盈。
展室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
《仇鹤图》,一阶灵画,炼气七层散修肖郎绝笔。
画成之日,肖郎气绝。
此画可发鹤鸣三声,化三仇鹤,飞行十余里,啄杀炼气八层修士一名。
一阶灵画之至强,鼎南万古之孤品!
【肖郎仇鹤】
肖郎的故事,在南溪坊市流传了三年,又流传了三十年,再流传了三百年。
人们记不住他的真名,只记得他叫肖郎。
人们记不住他画过什么别的画,只记得他画了《仇鹤图》。
人们记不住俞画的长相,只记得她是郑一公子的妻子。
人们记不住郑一公子是怎么死的,只记得他被三只鹤啄死了。
后来,有人把肖郎的故事,概括成了一个成语:肖郎仇鹤。
意思有三层:一是说,不要欺负老实人,老实人发起狠来,比谁都狠。
二是说,真正的恨意,能让人用命去画一幅画。
三是说,鼎南修真界的情爱纠葛,下修之间的恩怨情仇,有时候比大道还重。
青溪集的老人们,偶尔还会提起那个画肖像的散修。
说当年有个画画的肖郎,画得真好,可惜后来疯了。
俞家那个嫁到郑家的三姑娘,听说年轻时候跟他好过。
郑一公子死后,俞画成了寡妇。
郑家怪她“克夫”,把她赶回了俞家。
俞家嫌她丢人,把她安置在灵植铺子里,不许她出门。
俞画在铺子里独自生活了百余年,止步炼气六层的修为,终究没能筑基。
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年轻女修,站在灵植铺子门口,手拈灵草,眉眼含笑。
画的角落,题着两个字:“俞画。”
没人知道这幅画是肖郎什么时候画的。
也许是三万五千年那个春天,也许是三万五千零三年那个冬天。
也许是肖郎还没疯的时候,也许是肖郎已经疯了的时候。
但画上的俞画,笑得很好看。
那是肖郎记忆里的俞画,永远站在灵植铺子门口,手拈灵草,眉眼含笑。
天机楼的展室里,《仇鹤图》静静地挂着。
三只仇鹤,灰白羽翼,赤豆双目,铁钩长喙,朝右前方飞去。
偶尔有修士来参观,站在画前,感受那三只鹤的恨意。
有修士说:“这画里的鹤,眼睛真凶。”
有修士说:“这画里的鹤,飞得真远。”
有修士说:“这画里的鹤,回家回得真准。”
只有天机楼的老楼主,在收画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这画里,不止三只鹤。
还有一个人……那个人,也在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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