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种疯狂，不是基本面能解释的。这是人性的博弈。
他坐回椅子，打开了那个黑色笔记本。
A账户的余额，依旧是一串冰冷的数字。
它在等着，等着在最高潮的时候，完成它最后的使命。
时间飞快，转眼已是9月初。
2013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上海的风里已经带了些凉意，但股市里的热度，却到了顶点。
创业板指，突破1400点。
掌趣科技、中青宝、天舟文化，这三只明远资本的重仓股，股价都已经翻了三倍不止。
整个市场陷入了一种歇斯底里的狂欢。新闻里每天都在播放“创业板牛市”、“中国纳斯达克”、“市梦率”等词汇。
明远资本的办公室里，连保洁阿姨都在讨论股票。
苏婉是在这个周二的下午打来的电话。
齐姜子接起电话，语气有些紧张。
“姜子，是我。”
“苏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苏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就是提醒你一下，稽查局这边，监控到了创业板的异常交易数据。虽然还没定性，但上面已经开始关注了。你们那边，注意点风控。还有，告诉你们罗总，见好就收。”
齐姜子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知道了。谢谢你。”
挂了电话，齐姜子立刻走到罗文办公室门口。
“罗文。”
罗文正盯着大屏幕上的分时图，头也没回：“苏婉打电话了？”
“嗯。她说上面开始关注了。”
“我知道。”罗文转过椅子，“今天成交额太大了，换手率已经超过了历史峰值。这波行情，到头了。”
“那我们……”
“撤退。”
罗文的声音很平静，但这简单的两个字，却让齐姜子心里一震。
“全部撤？”
“不是全部。”罗文看着她，“是艺术地撤退。我们要走，但不能让江潮发现我们在走。我们要一边护着盘面，一边把货倒给他。”
罗文站起身，走出办公室，来到交易台前。
“所有人听着。”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听到。
“从今天开始，明远一号停止一切买入操作。把所有仓位，分拆成小单，挂在卖一、卖二档。不要砸盘，要温水煮青蛙一样地出。”
“还有，”罗文看了一眼陈三明，“A账户准备。如果江潮拉升，我们就挂大卖单，把股价压住，让他以为我们在洗盘，实际上我们在出货。”
“明白。”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一刻，明远资本这艘小船，要开始掉头了。
而前面的滔天巨浪，已经在酝酿之中。
罗文看着窗外，天色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9月了。”他轻声自语，“秋收的时候到了。”
清晨的张江高科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但这丝毫没有影响明远资本办公室里的热度。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创业板指在早盘一开，就带着一股子不讲理的劲头，直接冲过了1400点整数关口。
“冲过去了！冲过去了！”
齐小白盯着大屏幕，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手里抓着那部已经屏幕裂开的iphone 4S，手指飞快地在朋友圈里打字：“见证历史！创业板站上1400点，新时代来临！”
罗文坐在他那张人体工学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眼睛半眯着，像只正在打盹的老猫。只有离他最近的陈三明能看出来，罗文那根放在鼠标上的食指，正以极其微小的幅度在颤动。
那是他在蓄力。
“罗哥，盘口有点怪。”陈三明压低了声音，指着掌趣科技的买一档，“你看这买单，堆得跟山一样，但是成交量……有点对不上。”
“对不上就对了。”罗文放下茶杯，语气平淡，“这是江潮在秀肌肉。他想告诉所有人，这股票还得涨，谁敢卖谁就是傻子。”
话音刚落，林小禾就惊呼出声：“罗总，江潮又拉升了！五千手大单，直接扫掉卖一、卖二！”
盘面上，红色的买单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把股价推高了一个台阶。
这种场面，对于任何一个在场的人来说，都是一种极致的诱惑。
周远航站在一旁，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手里的研究报告已经被捏得皱皱巴巴。他实在忍不住了，走到罗文身边：“罗总，这太疯狂了。中青宝的市盈率已经破百了，掌趣科技也快了。这完全是资金堆出来的空中楼阁，没有任何业绩支撑。我们现在还没清仓，万一……”
“远航，”罗文打断了他，转过头看着这位学院派的研究员，“你觉得现在这个价格，高吗？”
“高！太高了！离谱！”周远航斩钉截铁地说。
“那如果明天再涨百分之十呢？”罗文问。
周远航一愣：“那那就是泡沫中的泡沫，更危险。”
“错。”罗文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对于投机者来说，那是天堂。江潮现在的逻辑不是价值，是情绪。他在赌，赌外面还有无数个像楼下老刘那样的人，正拿着钱等着进场接盘。”
罗文站起身，走到大屏幕前，指着那根陡峭的K线。
“看着吧，今天他会把股价推到一个让人心脏停止跳动的高度。然后，在那根针尖的最顶端，我会把所有的筹码，都塞进他的喉咙里。”
“陈三明。”罗文喊了一声。
“到！”
“A账户准备。今天的任务不是护盘，是‘画图’。帮我画出一张完美的突破图形，要那种让技术派看了会流口水的图形。”
“明白！”陈三明嘿嘿一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开盘一小时后，掌趣科技的股价果然如罗文所料，走出了一根漂亮的中阳线，突破了前期的高点。
整个市场都在欢呼。
“突破有效！”
“主升浪开启！”
“量价齐升，完美！”
只有明远资本内部的人知道，这所谓的“完美”，全是罗文用A账户那看不见的资金堆出来的。他在卖盘上挂单，压制股价上涨过快，又在买盘上托底，维持着股价的强势，让江潮这头蛮牛不得不花更多的钱去买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