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离开后的明远资本，并没有像外界想象的那样，陷入狂欢。
那种大难不死后的庆幸，只在陈三明脸上挂了不到半小时，就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感取代了。
下午四点，夕阳斜斜地照进办公室，把罗文的影子拉得很长。
罗文坐在那张他从创业初期就一直坐着的老板椅上，整个人像是陷进去了。他手里夹着一支已经燃到过滤嘴的烟，烟灰掉在西裤上，他也懒得去弹。
他的头微微仰着，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盯着天花板上那个不起眼的污点。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在苏婉和王策面前那副“谈笑风生、掌控全局”的样子，透支了他多少精力。
九个板几乎掏空了他所有的精力体力。
不仅仅是盯着K线图，还要盯着人心，盯着监管的红线，盯着云锋系那张贪得无厌的嘴脸。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致，像是拉满的弓弦，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此刻，弓弦松了，那股子反噬上来的酸楚，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泡软。
“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
叶轻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她今天特意换了一双软底的平底鞋，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她把一杯热牛奶和几碟子清淡的小点心放在茶几上，动作轻得像是在照顾一个刚下手术台的病人。
“罗总，您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先垫垫吧。”
叶轻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温柔。她看了一眼罗文那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在外人眼里，罗总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股神，但在她眼里，这就是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幸存者。
罗文缓缓转过头，看着叶轻。
那张素净的小脸上写满了担忧，没有半点对“亿万富翁”的贪婪，只有纯粹的心疼。
罗文那紧绑的心弦突然颤了一下。
他放下烟，揉了揉僵硬的脸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谢谢。你也去休息会儿吧，这几天你也辛苦了，一直在前台挡着。”
“我不累。”
叶轻摇了摇头，没有立刻走，而是走到旁边的饮水机旁，兑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最顺手的位置，“苏队长走了，王董也走了。您……您可以睡一会儿了。”
“睡不了。”
罗文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进胃里，稍微缓解了一下胃部的痉挛，“钱还没分清楚，子弹还没退膛，睡不着。”
叶轻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退到了角落里，像只安静的小猫，守着她的领地和她的主人。
——
“罗哥！罗哥！”
陈三明的大嗓门从走廊里传来，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宁静。
他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交割单，脸上那种劫后余生的狂喜再也压不住了，“这这这……这钱也太好赚了吧！我刚才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这数字……这数字我看着都晕！”
“坐。”
罗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静，“把门关上。叫远航也进来，咱们开个小会。”
陈三明收敛了笑容，赶紧把门关上。周远航紧随其后，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神色虽然疲惫，但眼睛亮得吓人。
“都坐。”
罗文敲了敲桌子，“咱们先把家里的账，算清楚。这波钱赚得凶险，分得不明白，以后就是祸害。”
周远航打开电脑，投屏到墙上。
“罗总，这是截止到今天收盘，明远资本全盘的资产梳理。”
周远航点开第一张表格，【西部证券战役·最终利润核算】。
“咱们分账户来看。”
“第一块，是咱们的核武器——明远激进账户（含罗总自有资金、陈总资金及配资）。”
周远航指着那一栏红得发紫的数字，“本金3亿，加上1:1配资，总计6亿入场。今天我们在涨停板上，利用天量换手，把手里剩余的筹码全部出清了。”
“平均出货价位在22.5元左右。”
“扣除配资的本金和利息，账户净值现在定格在11.8亿元。”
陈三明听到这个数字，手猛地抖了一下，手里的笔直接掉在了地上。
11.8亿。
这意味着，罗文当初投进去的那2.4亿（8000万本金+部分跟投），翻了快五倍。而他陈三明当初凑出来的2000万，现在变成了——
陈三明脑子嗡的一声，手指头开始哆嗦着算账。
“三明，别算了。”
罗文看了他一眼，“你的2000万，现在变成了5800万。如果不算中间你加仓的那部分，纯利润在3600万左右。”
“卧槽！”
陈三明猛地一拍大腿，眼泪差点没掉下来，“罗哥……我……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我要去植发！我要买大奔！我要……”
“闭嘴。”罗文瞪了他一眼，“听远航把话说完。”
陈三明赶紧捂住嘴，拼命点头，但脸上的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抽动，想笑又不敢笑，看着像个傻子。
周远航继续道：“第二块，是齐家的资金。本金1亿，杠杆1:1。出货后净值3.7亿。扣除本金，纯利2.7亿。这笔钱按照协议，咱们拿业绩报酬，大头归齐家。”
“第三块，是云锋系的结构化产品。也就是李慕白的那5个亿。”
“这部分的体量最大，也是咱们这次最大的‘累赘’。今天虽然出掉了一半，但手里还压着差不多4个亿的货。”
周远航神色凝重起来，“罗总，这就是咱们现在面临的问题。西部证券虽然今天封住了十板，但换手率太高了，28%！这意味着里面的获利盘已经多到了惊人的地步。”
“如果我们明天继续大举砸盘出货，这票必崩。一旦崩盘，我们手里这剩下的4个亿货，根本出不来，甚至会把之前的利润回吐一半。”
罗文点了点头，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
叶轻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啪”地一声给他点上。
火苗跳动，映着罗文那张冷峻的脸。
“远航说得对。”
罗文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咱们是赚了钱，但还没完全落袋为安。云锋系的钱，那是李慕白给的任务，必须安全撤退。”
“现在的市场情绪很脆弱。十板已经是极限了，再往上，那就是神话，神话迟早是要破灭的。”
罗文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指着那根陡峭的K线。
“从明天开始，咱们的策略要变。”
“不再是一味地拉升，也不再是暴力砸盘。”
“我们要——控盘。”
罗文在空中画了一条水平线，“我要西部证券在接下来的三个交易日内，维持在红盘3%到跌2%这个区间里，窄幅震荡。”
“我们要制造一个‘横盘洗盘’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