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想柳如烟。柳如烟的事已经定了——继续演,继续吊着,让鼎锋系觉得自己上钩了。等到时机成熟,再收网。
他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今天在吃饭的时候,刘伟提到了林辉回明远的消息。
这个消息还没对外公布。知道的人只有明远内部几个人——罗文、周远航、齐姜子、叶轻,加上他陈三明。
刘伟是怎么知道的?
答案有两个可能。
第一,柳如烟或鼎锋系有别的信息渠道,从明远内部渗透了。
第二,明远内部有人泄露了消息。
如果是第一个可能,那说明明远的信息安全有漏洞。他得查。
如果是第二个可能——那就更得查了。因为内部泄露意味着——明远里面,除了鼎锋系盯上他陈三明之外,可能还有别的钉子。
陈三明叼着没点的烟,在走廊里站了五分钟。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电脑。
他没有登录交易系统,而是打开了一个后台管理页面。这个页面是他自己写的,不在明远的官方系统里。它的功能很简单——记录所有人对交易系统的访问日志。
谁在什么时间看了什么数据,看了多久,下载了什么文件——全部有记录。
陈三明翻到最近一周的日志,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
周远航——正常访问,每天看盘口数据,时间跟开盘收盘吻合。
齐姜子——访问过两次,看的是机构专户的持仓明细。时间是她来公司签分红协议那天。正常。
叶轻——只访问过行政后台,没碰交易数据。正常。
林辉——今天下午用他开的只读权限,看了四个小时的西部证券龙虎榜和筹码分布。访问量大,但只读,没下载。正常。
还有一个人。
一个陈三明不太注意的名字。
他往下翻了一页,眉头皱了一下。
最近一周,有一个账号在非交易时间访问过系统。时间是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访问的不是交易数据,而是——明远资本的员工通讯录和合作机构名单。
这个账号属于行政部的一个小姑娘。入职不到三个月。平时的工作就是接接电话、收收快递。
陈三明盯着那个账号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日志关掉了。
他没有立刻报告罗文。因为——还不够。
一个行政小妹凌晨访问通讯录,有很多种解释。可能是加班,可能是好奇,可能是忘了关电脑被别人用了。不能凭一条日志就下定论。
但他把这个账号记住了。
记在了脑子里。不是记在电脑上——电脑上的东西不安全。
陈三明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
他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摆着两台显示器、一个键盘、一个鼠标,旁边放着一摞系统维护的文档。文档旁边是一个相框——里面是他和罗文在公司成立那天的合影。两个人站在门口,罗文穿着西装,陈三明穿着polo衫,笑得跟两个傻子一样。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两年。
陈三明看着照片里的自己,摸了摸现在的脸。胖了一圈。头发也少了。
他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最近在外面应酬太多,喝酒太多,形象也不太好。但这些不是因为他飘了。
是因为他需要——让外面的人觉得他飘了。
一个飘了的人,才会让人想下手。一个飘了的人,才会露出。一个有弱点的人,才会被别人当成可以拉拢的对象。
陈三明从来不是那种在台面上闪光的人。台面上的事,交给罗文。台面下的事,交给他。
他的战场不在K线图上,不在白板上,不在会议室里。
他的战场在人心上。
他拿起手机,给罗文发了一条微信。
罗哥,我回来了。系统一切正常。爱子的专线跑通了,延迟38毫秒。林总的数据权限我开了,只读权限。他改不了系统。
发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最近外面有些机构在打听咱们的事。我在留意。有情况随时跟您说。
这一次他发出去了。
不是因为邀功。是因为——他要让罗文知道,他在盯着的。不单单是系统,还有外面的风向。
罗文回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
第二条:三明,少喝点酒。
陈三明看着第二条消息,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得嘞罗哥。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拿起外套。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台电脑。屏幕已经黑了,但机箱上的指示灯还亮着——绿色的,一闪一闪。
那台机箱里跑着他写的所有程序。交易系统的、风控的、日志的、通讯加密的。
每一行代码都是他的。每一个后门他都清楚。每一个漏洞他都知道在哪。
这是他的地盘。
谁想从这里偷东西,他第一时间就知道。
谁想从外面攻进来,他就把谁的路摸清楚。
陈三明关上灯,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爱子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陈三明走进电梯,按了负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着金属壁上自己那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胖。头发少。眼袋重。西装不合身。领带歪了。
一个看起来没什么了不起的中年男人。
这就对了。
扮猪的好处是——老虎不会把猪当猎物。但猪要是有了獠牙,老虎也吃不消。
陈三明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柳如烟啊柳如烟。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你继续演。我也继续演。看谁先露馅。
电梯到了负一楼。门开了。
陈三明走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响。
他发动了那辆破桑塔纳——是的,赚了三千多万还是开这辆破车。不是他不想换,是换了就不像他了。
一个开桑塔纳的胖子,谁会防备?
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陈三明扫了一眼后视镜。
后面没有车跟着。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鼎锋系不会只出一个柳如烟。江潮的手法,从来都是多管齐下。
但他不怕。
他怕的是自己不够清醒。怕的是哪天真的飘了,真的把那些恭维当真了,真的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只要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一个开桑塔纳的胖子,一个管系统的网管,一个在营业部里跟老头子抢终端机练出来的散户——他就不会输。
桑塔纳在张江高科的路上跑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陈三明打开了车载收音机。里面放着一首老歌。
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想要飞呀飞却飞也飞不高……
陈三明哼了两句,然后关掉了收音机。
飞不高才好。他自言自语,飞高了,容易被枪打。
车拐进小区,停在了老位子上。
陈三明熄了火,坐在车里没动。
他点了一根烟。
今天是他当诱饵的第一天。
接下来还有很多天。
他得把柳如烟喂饱,让她觉得自己上钩了。然后通过她,摸清楚鼎锋系到底要干什么。再然后——
他吐出一口烟。
再然后,等罗文收网的时候,他陈三明就是那个在暗处把网口扎紧的人。
烟抽完了。陈三明把烟头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拉开车门,走进了楼道。
楼道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地闪着。
陈三明踩着那忽明忽暗的灯光上了楼,像一只不太起眼的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