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路的章盟主，这个上午的心情跟赵老哥差不多。
他是在高尔夫球场上看到新闻的。昨晚八点多，他的手机开始震个不停，一开始他没理，以为是哪个小弟汇报鸡毛蒜皮的事。等他打完九个洞，坐下来喝水的时候，才划开屏幕看了一眼。
看完那一眼，他手里的功能饮料差点掉地上。
今天早上，他没去公司，把操盘手全叫到了家里。
客厅的电视投着西部证券的分时图。章盟主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一个高尔夫球，一下一下的。
三周。他说，跟我被吓跑，到今天，三周。
没人接话。
我那六万手，挂了一个上午。就一笔卖单，三十万股，直接把价格砸穿了。章盟主停下手里的动作，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三十万股的卖单，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它砸的时机太刁了。刚好砸在我挂单之后，刚好砸穿我的成本价。像是……
像是冲着我来的。他把高尔夫球放在茶几上，但当时我不敢往那方面想。谁会为一个游资，专门设计这么一手？我章某人自问还没这个面子。
一个年轻的操盘手忍不住开口：盟主，现在看，人家还真就是冲着咱们来的。
不是冲着我。章盟主摇头，是冲着所有想抄底的人。他把盘口做成了一个雷区，谁进来谁死。然后他自己，在雷区底下挖地道，一点一点把货全搬走了。
这人的盘感……
不是盘感。章盟主打断他，是布局。盘感只能赢一时，布局赢的是一整场仗。从砸跌停开始，到阴跌吸货，到吓退游资，到联合举牌，每一步都是设计好的。我们不是输给了他的操作，我们是输给了他的计划。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高尔夫球场。
记一下。他说，从今天起，延安路所有人，禁止做空券商板块。任何标的，任何理由，都不准。
为什么？
因为趋势变了。章盟主转过身，脸上是一种罕见的认真，罗文这种人，从不打无准备的仗。他敢把自己锁进去六个月，说明他看到的未来，跟我们看到的完全不一样。咱们看不到他看到的东西，那就只有一个选择：跟着他走。
那……做多？
先看。等这波一字板开板，看量能，看承接，看板块联动。如果整个券商板块都被带起来了，章盟主顿了一下，那就不是做多了。那是拥抱。
如果说游资的反应是恍然大悟加懊恼，散户的反应就更直接了。
上海某证券营业部，散户大厅。
上午十点，大厅里的人比平时多了三成。好几个大爷大妈围着大屏幕，指着西部证券那条横线，议论纷纷。
涨停了！开盘就涨停！
买不进，封单一千多万股，谁卖给你？
哎哟，我上个月还有两千股呢，十九块二割的。
割了多少？
割了……割了三千八。老太太一拍大腿，我儿媳妇说券商要完，让我赶紧跑。我说再看看，她说妈你不能再看了，再看就跌没了。我一狠心就割了。
旁边的老爷子叹了口气：我跟你差不多。我是十九块割的，一万股。
那你不是亏了……
亏了，还踏空了。老爷子摆摆手，算了，不说了。说了心口疼。
一个中年男人凑过来，手机上开着股吧：你们知道是谁举牌的吗？罗文！去年的私募冠军！
罗文是谁？
罗文都不知道？去年赚了百分之三百多的那个！西部证券九连板就是他炒起来的！
哦，那个罗文啊！老太太想起来了，电视上看到过，挺年轻的一个。
对，就是他。他现在自己掏钱，十一个亿，举牌西部证券。
十一个亿？老爷子咂舌，这得多有钱啊。
重点不是他有钱。中年男人把手机递过去，重点是，他为什么买。你们看这个帖子，分析得好。罗文这个人，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他买西部证券，是因为他知道券商要出大行情。
券商能有什么行情？都跌成这样了。
就是要跌成这样才有行情！中年男人来了兴致，跌得越深，弹得越高。你们想想，现在成交量比去年同期多了多少？券商的业绩能差吗？业绩好，股价跌，这就是错杀！罗文看明白了，所以才敢砸十一个亿进去！
老太太听着，脸上是一种后悔又向往的表情：那……现在还能买吗？
西部证券是买不进了，一字板。但别的券商还能买啊！中信、海通、东财，随便挑一个，跟着喝口汤总行吧？
中信我看过，十三块多，跌了好久了。
就是跌久了才要买！罗文举牌西部证券，是给整个券商板块发信号！板块要起来了，你还在等什么？
老爷子在大厅里转了两圈，最后走到柜台前，把身份证拍在台面上：小姑娘，把我账户里那只万科卖了。
全卖吗？
全卖。
那……买什么？
老爷子朝大屏幕抬了抬下巴：券商。你给我挑一个，今天就能买进的，买。
这样的场景，这一天在上海、在北京、在深圳、在成都的每一个营业部里，都在上演。
中午的时候，云锋系的内部群炸了。
准确地说，是炸了两回。
第一回，是昨晚八点，公告刚出来的时候。
第二回，是今天上午，西部证券一字板封死，券商板块集体高开之后。
李慕白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着群里的消息刷屏。他一条都没回。
他在想一件事。
上个月，那个叫林辉的年轻人，坐在他对面，把一叠手写的笔记推过来，跟他讲盘口，讲吸货，讲举牌的逻辑。
当时他心里是打了个问号的。
不是因为方案不好。方案很好。逻辑很顺，数据很实，风险也算清楚了。
他打问号，是因为那个中年人太笃定了。
三十多岁，从京都回来不到半年，操盘的手法漂亮，眼睛毒，这是真的。但一个人把自己的四千八百万棺材本全压上去，还说得那么云淡风轻，李慕白干了三十年投资，见过的这种人，两只手数得过来。
赌徒也这么说话。
骗子也这么说话。
真正的高手，反而不这么说话。真正的高手会跟你讨论失败的可能，会问你如果错了怎么办，会在方案里留退路。
林辉没有。林辉只留了一条路，往前。
李慕白最终出了那五个亿，不是因为他信了方案，是因为他信了罗文，加一点对林辉这个人的直觉。
现在，直觉兑现了。
一字板。开盘即封。封单一千四百万股，还在涨。
他给信托那边打了个电话，问了一下今天的持仓浮盈。
电话那头报了个数。
李慕白听完，把笔放下了。
五个亿的投入，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浮盈超过百分之八。浮盈超过四千万。
而且这只是一字板的第一天。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陆家嘴的天际线，中午的太阳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光刺眼。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