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那边，爱子的通车梯子也到了期。小杜在电话里喊得整层楼都听得见：“爱子姐，落袋三千八百万！三千八百万！当初三千万的本金！”
爱子端着大麦茶，把认沽那一百万的结算单看了一眼。归零，亏得干干净净。
“记上。”她说，“一百万，买了个开门那晚睡得着。值。”
她翻开蓝格子本子，把这一笔用钢笔描了。描完，她对着窗外坐了一会儿，给罗文发了条消息：“通车这仗打完了。我的子弹也打完了。下个阶段，等你的门。”
罗文回了一个字：“等。”
周二夜里十一点半，罗文在家，刚把备忘录翻开。台灯底下他写了半行字：十一月二十五。保险涨了三天，矿在那儿冒烟，我兜里……
门铃响了。是物业送的快递，他从香港带回来的两条烟，给三明的。签完字回到桌前，手机响了，陈三明。
“罗总，睡了没？”
“没。说。”
“出了个事。十一点刚刷到的，一个财经号发了篇稿子，标题是《独家：百亿明远密谋公募，材料下周三递交协会》。”陈三明在那头把稿子念了两段，“罗总，稿子里的东西九成是编的，什么内部激励、什么外资战投，全是他们脑补的。但有一个细节编不出来。”
“哪个？”
“递交日期。下周三。”陈三明说，“这个日子是周一碰头会上定的，散会之后就没落过纸面。连律所那边都是今儿下午才通知的。”
罗文握着手机，走到窗前。楼下的路灯把张江的夜切成一格一格。
“稿子现在多少转了？”
“半小时，六千。还在爬。”
“明天早上八点，小会议室。”罗文说，“把周一碰头会进过屋子的名单拉给我。还有三明，把你们那套东西全打开，我倒要看看，这风是从哪条缝里钻进来的。”
挂了电话，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备忘录还摊在桌上，那半行字孤零零的。他把笔拿起来，接下去写完了。
十一月二十五。矿在冒烟，锁在我腰上。风比消息跑得快。
写完他没关灯，把台历翻到下周二那一页。批文两个字还在那儿，墨迹干透了。
早上八点，小会议室，六个人，一台投影。
陈三明把那篇稿子投在墙上，用红笔把“下周三递交”五个字圈了出来。
“查了一夜。”他说，“第一，公司oA全网的文档操作日志，干干净净，那五个字没在任何一个文件里出现过。第二，打印机的缓存记录，没有。第三，邮件外发记录，没有。这栋楼里，那五个字只在一个地方存在过。”
“哪儿？”
“周一碰头会，这间屋子，六个人的耳朵里。”陈三明把光笔一放，“我查不了耳朵。”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齐姜子翻开她的本子：“周一在座的，我，罗总，白衣，远航，老吴，国平，还有记录，”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记录是叶轻做的，但叶轻中间被叫去接了两个电话，后半段是谁记的，她想起来了。
“后半段是小周记的。”蒋国平说，“行政部上个月新来的实习生。”
小周，二十三岁，本地一个二本毕业的姑娘，干活麻利，见人先笑。
八点四十，小周被叫进小会议室的时候，手里还捏着给蒋国平送的两份晨报。齐姜子把那篇稿子的打印件递给她，指着被红圈圈住的那五个字。
“周一的会，后半段是你记的。”齐姜子的声音不高，“这个日期，你跟谁说过？”
小周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比稿纸还快。她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眼泪没打招呼就下来了。
“我就……就跟我对象提了一句。”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周日晚上吃饭，他问我公司最近忙什么，我说我们在准备一个大项目，要做什么公募。我真没说时间，阿姨，我真没说日子，他自己往下猜的，他说他是股吧十几年的老网友，他一猜就猜着了，他还说猜着了要发出去验证……我第二天还骂了他，骂他不要乱讲……”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罗文开口了。
“小周，抬头。”
小姑娘抬起头，满脸的泪。
“你看着我的眼睛。”罗文说，“这事，错不在你说了那句。你跟对象吃饭，说公司最近忙什么，天经地义，我跟我妈打电话也说公司的事。错在你进公司的时候，没人告诉你，哪句能出这栋楼，哪句不能。这是招你的人的错，是我的错，不是你的错。”
小周哭得更凶了。
“眼泪擦了。”罗文说，“从今天起你调去档案室，跟国平报到。公司保密制度，一共三十六条，你一个字一个字抄一遍，抄完来讲给我听。什么时候讲明白了，什么时候回行政。这四十万人的教训，你替我们交过学费了，别白交。”
小周一边抹眼泪一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朝屋里深深鞠了一躬。
人走了，齐姜子合上本子。
“制度我今天补上。”她说，“另外，稿子的事得有动作。谣言里夹着‘内部激励’‘外资战投’，这两条是脏的，得辟。”
“中午之前发声明。”罗文说，“就三句。筹备公募属实，材料在流程里。其余内容均为杜撰。已取证。”
他顿了顿。
“还有一句加进去。”罗文说，“写，公募方案尚未获得任何批准，在获得批准之前，公司不会以任何形式向任何单位和个人募集一分钱。谁打着我们的旗号收钱，报警。”
齐姜子笔走如飞。
中午十二点，声明发了出去。发出去的时候，谁都没料到，这条声明本身成了第二根火柴。
下午一点半，蒋国平的电话打到罗文手机上，声音是跑着说话的。
“罗总，楼下，楼下有人了。”
“什么人？”
“股民。基民。拿存折的，拿现金的，还有一个举着咱们杂志封面的。”蒋国平喘了口气，“声明一发，股吧就传疯了，帖子标题叫《明远公募是真的，罗文亲口承认》，转发都几千了。有人查了咱们注册地址，现在楼下小广场，我目测，四五十个。还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