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殯儀館還沒上班,三兒先給兩個人打了電話。
第一個是房東王阿姨。王阿姨在電話那頭哎呀了一聲,拖鞋踩得啪嗒啪嗒響,說六樓那個老趙啊,哎喲,好人哪,上禮拜還幫我搬過煤氣罐呢,搬完在樓道里坐了半個鐘頭,喘。三兒沒接這個話,只是問,這個月的房租,還欠著嗎。王阿姨說,欠三個月了,兩千四,本來也沒好意思催。三兒說,會結清的。
第二個電話,他打了很久才撥出去。號碼是老頭念的,他一筆一劃記在煙盒上。他蹲在樓道里,吸了半根煙,才按下去。
電話響到第五聲,接了。那頭很靜,有鍵盤聲。
“哪位?”
“您好,”三兒的嗓子是啞的,“請問,是李東珠,李律師嗎?”
鍵盤聲停了。
“我是。您是?”
“我……”三兒準備了一路的話,到了嘴邊全散了架,“我姓王。您父親那邊,出事了。昨天夜里,走的。”
那頭安靜了很久。久到三兒以為斷線了,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了一眼,信號滿格。他又把手機貼回去。
“知道了。”那頭的聲音很平,平得像結了冰的湖面,“具體幾點?”
“夜里。十點以後。我十點半發現的。”
“病因?”
“心梗。他……半癱兩年多了,左邊身子不能動。醫生早就說過。”
“死亡證明什麼時候能開?”
“今天。我去派出所做過筆錄了,沒有意外。”
又是一陣安靜。然後那個聲音說了一句讓三兒愣住的話。
“費用單據留好。喪葬費我出。”
三兒拿著電話,站在六樓冰冷的樓道里,半天說不出話。他原本準備了一肚子解釋的話,獨獨沒準備這個。
“李律師,我不是來要錢的。”他說,“我是照顧他這兩年的。他臨走那天晚上,讓我給您匯了一筆錢。八百六十二塊。我不知道你們父女之間的事,我就是想著,這錢您得知道來路。”
電話那頭徹底沒聲了。
過了很久,那個聲音再出來的時候,啞了。
“什麼時候匯的?”
“臘月二十八,晚上九點半。我跑了兩條街才找到還開著的銀行網點。”
“九點半。”那頭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像是在心里把它釘住。
“我十一點四十七收到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沒接。原來是這時候。”她停了一下,“那筆錢,我以為是詐騙,劃掉了,沒理會。”
三兒握著電話,眼眶忽然就熱了。他說,李律師,那不是詐騙。那是他這輩子,最後的一筆錢。他讓我一分不少匯給您。他說,全給你。
電話那頭傳來很輕的一聲抽氣。然後那個聲音說︰
“我明白了。殯儀館地址發我。我九點到。”
電話掛了。
三兒把煙盒上那串號碼折好,塞回兜里。他在樓道里又蹲了一會兒,把剩下的半根煙抽完了。煙頭的火一明一滅,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他想起十四歲那年在火車站,那個穿呢子大衣的男人蹲下來,問他,孩子,餓不餓。他想起這些年跟著老頭,見過的大場面,也見過老頭癱了以後,一個一個打電話,打過去全是空號。
他想起臘月二十八那晚,匯完款回來,老頭靠回輪椅上,閉著眼,嘴唇動了動。三兒湊過去听,听見老頭用氣聲說了三個字。
她好就行。
三兒把煙頭摁滅在樓道的水泥地上,站起身,回屋收拾。
李東珠是上午九點整到的。
她提前二十分鐘下了車,在殯儀館對面一家花店門口站了一會兒。這個時間她本來應該在開一個盡調會,助理剛發消息來問她材料看完沒有。她回了兩個字,請假。然後又發了一條︰年後的事,年前排完。
她進花店買了白菊。店主問,送老人啊。她說嗯。店主問,老人家高壽。她說五十八。店主嘆氣說,走得太早了。她付了錢,沒接這個話。
花不是為他買的。她是怕空著手進那扇門,顯得自己沒規矩。規矩是媽教的。僅此而已。
告示牌上寫著︰趙西樓先生,因病醫治無效。她站在那行字前面看了兩秒。先生。她記憶里沒有這個詞。
遺像掛在正中。不是她預想里的任何一張。黑白照,翻拍自一張舊工作證,一九九四年,某機械廠辦公室登記照。照片上的男人平頭,舊襯衫,胸口別著一朵小紅花,眼楮干淨得不像話。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這不是她記憶里的臉。記憶里那張臉,酒氣,油膩,眼里是一把算盤。照片上這個人,她不認識。奶奶在世時講過,西樓這個名字是爺爺取的,取自一句詞,無言獨上西樓。爺爺說這孩子他爹是掄大錘的,孫子得有點文氣。後來這個名字進了交易所,成了另一碼事。
她恨了十幾年的那個人,最早的時候,原來長這個樣子。這個認知沒有讓她好受一點,反而更難受了。
來的人一共兩個。一個是房東王阿姨,在門口探了半個頭,沒敢進來,隔著玻璃抹眼淚。另一個就是那個矮個子男人,一身明顯不合身的西裝,袖子短了一截。他進來就站到最後一排,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儀式很短。工人念悼詞,念的是通稿,趙西樓先生為人正直,工作勤懇。她站在最前面,背挺得很直,三鞠躬,一個不多,一個不少。她身後,那個矮個子男人的肩膀一抽一抽的,聲音死死憋著,憋得整個人發抖。
出門的時候,那個男人在走廊里攔住了她。
“姐。”他嗓子是啞的,“有幾句,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我叫三兒。姓什麼,我自己都忘了。他撿我的時候,我十四歲,在火車站給人扛包,一包五毛錢。”他搓著手,半天憋出這麼一句開場白,然後像是終于下了決心,一口氣說了下去。
“他是前年八月倒下的。做天舟文化,兩個億,一天沒了。人是在交易室里歪下去的,抬到醫院,命搶回來了,人廢了一半。姐,你不曉得那種場面。他從前出門,走到哪兒都有人喊樓哥。癱了以後,那些人一個都沒來過。電話打過去,不是空號就是說打錯了。大平層抵了,車抵了,表也抵了。最後剩下四十三萬,他全給了我。”
“給你做什麼?”
“給我去討個說法。”三兒低著頭,“他認定那筆單子里頭有鬼,認定自己的底牌是人家遞出去的。他讓我把材料整理清楚,遞上去,他要的就是一個回音。”
走廊里很靜,遠處哪個告別廳在放哀樂。
“信訪我跑了四趟。掛號信寄了三封,全石沉大海。實名帖發出去,兩小時沒了。最後我拿著信去人家公司樓下,站了一上午,保安客客氣氣,就是不收。”三兒的拳頭捏緊了,又松開,“姐,他等了一年多,等的就是一個回音。到死都沒等來。人家客客氣氣的,連生氣都省了。”
李東珠沒有說話。
“砸垮他的是那筆單子,這個我曉得。”三兒說,“可他嘴里念的,從頭到尾就一個名字。這話是我自己的想法,我沒敢跟他講過。我覺得,他就是那口氣吊著的。”
他抬起頭,從兜里掏出手機,翻出一張截圖,遞過來。屏幕上是一篇帖子,標題叫《提前六十天拆彈的人》,底下幾萬個贊。帖子里那個人,正是遺像旁邊電視里天天出現的那個人。
“就是他。”三兒說,“如今滿電視都是他。”
她把那張截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過,像在審一份盡調文件。
“三年前那筆,是他自己的倉位,自己的杠桿。”她說,“他那時候管著八百萬。”
“姐!”
“我是說,法律上,這個人挑不出錯。”她把手機還回去,“一分錢都不是他虧掉的,一根手指頭都沒踫過我爸。”
“那你還要怎麼樣?”
“我沒說要怎麼樣。”她說,“我只是今天才知道,讓我爸咽不下那口氣的人,叫羅文。”
她停了停。
“這個名字,我記下了。”
三兒不敢再接。他從帆布包里取出一樣東西,用手絹包著,捧過來的時候手在抖。
“姐,他就留了這麼一樣。別的,全抵光了。這塊表,一直壓在他枕頭底下。我給他收拾床的時候……”他說不下去了,把東西塞進她手里,扭過頭去。
手絹揭開,是一塊老懷表。上海牌,表蓋磨得發亮,表鏈子換過一次,接頭是新配的。
她按開表蓋。表面走得很準,秒針一格一格,走得穩穩的。表蓋內側,刻著兩個小字,筆畫淺了,但認得出。
珠珠。
她認得這塊表。十二歲那年,她一個人坐火車去甦州外婆家。站台上的父親把這塊表塞進她書包,說,兜里揣個響的,走夜路就不怕了。她說爸,我坐的是白天的車。他笑,說總之拿著。那塊表她後來一直放在舊家抽屜里,走的時候沒帶走,落在了過去里。
原來他撿回去了。原來它跟著他,在六樓那間不見天日的屋里,又上了這麼多年的弦。
“干爹每天都給它上弦。”三兒背對著她說,“我問他都這樣了還上什麼弦。他說,等著還回去的那天,得讓它走得準準的。”
她握著那塊表,站在走廊里,很久沒有動。
十五歲那年,家里散了。她記得最清楚的不是離婚那天,是之前那半年,家里的碗沒有一副是囫圇的,門摔過多少回她數不清。兩年以後她們娘倆走干淨了,換了城市,換了姓。走的時候她在新家鑰匙上拴了根紅繩,媽問拴它干嘛,她說闢邪。
再後來媽病了五年,透析。他一次沒出現過。媽走了,出殯那天,他帶著一排黑色的車來,跪在靈堂外面哭。她隔著人群告訴他,正門在你那邊,你走你那邊。
這些年她把這三件事翻了來覆去地恨。今天站在這條走廊里,她把順序重新排了一遍︰摔碎的碗,五年透析,一場跪。恨還是那些恨,可那塊表在她手心里,走得穩穩的,一下,一下,像一顆不屬于她的心髒。
她把表放進包里,拉上拉鏈。
火化的車間不讓家屬進爐前,只能隔著玻璃。工人問,家屬要不要看著。她說,要。
爐門開的時候,里面是白的。推進去,門合攏。就那麼一下。
她听見自己的哭聲。不大,很短,像從別人身體里發出來的。她抬手背按住嘴,肩膀抖了幾下,停了。十幾年練出來的東西,到底只管住了音量,沒管住這一聲。
一個鐘頭後,工人捧出骨灰盒,紅布包著,隔著布還有溫度。工人遞來登記單︰“家屬簽個字。關系這一欄,寫父女就行。”
筆尖落在那一欄,停了停。父,女。最後那一筆,她寫得很慢。
出了殯儀館,她沒有立刻上車。她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冬天的太陽白花花地掛著,照在她身上,一點溫度都沒有。
回程的出租車上,三兒坐在前座,從後視鏡里看了她好幾眼。
“姐,骨灰……送哪兒?”
“送我媽那兒。”她說,“我媽的墓邊上有一格。當年買的時候說好了,留給他。我舅舅說鏟了。我沒鏟。”
“為啥沒鏟?”
“空了十幾年了。”她說,“也該有人住了。”
車在殯儀館門口停下,她先下車,回頭讓三兒把隨身的幾張收據拿好。王阿姨追出來,說小趙還欠著三個月房錢,兩千四,話沒說完臉先紅了。她從包里取出錢,數出兩千四,雙手遞過去。
“這是欠的,不是給的。”她說,“房租結清。往後那間屋,別租給做股票的人了。”
王阿姨攥著錢,半天說了句好人一生平安。
三兒站在台階下面,長長吐出一口氣,像卸下了什麼。
“姐。”他還是把憋了一天的話問了出來,“他那個說法……就這麼算了?”
她站在殯儀館門口的台階上,把圍巾系好。冬天的太陽出來了,照在台階上,白得晃眼。
“我爸用三十年,把自己做成了這個市場的祭品。”她說,“他討說法,用的是等。等人家良心發現,等天上掉回音。等了一輩子,等來一張通稿。”
她拍了拍包。包里,打印出來的帖子截圖,還有那塊走得穩穩的懷表。
“我要是認這個賬,我不這麼認。”
三兒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再問。他看著她抱起骨灰盒,一步一步走下台階,高跟鞋敲在水磨石上,一聲,一聲,沒有回頭。
那點敲擊聲走遠了,廣場上安靜下來。三兒仰頭看了看天,冬天的太陽白花花地掛著,照在身上,一點溫度都沒有。
而另一邊,明遠資本的十九樓,窗明幾淨。
程蔚的專訪稿已經排上了版,標題定了,就叫《踩剎車的人》。財經日報的《錢的方向》還在朋友圈里轉。財經頻道把羅文那段“十句話”的剪輯又播了一遍,播到“第十句”的時候,彈幕里齊刷刷滾過一排“哈哈哈”。
大堂的登記本,又記滿了半本。
沒有人知道,就在這座城市的西北角,有一個人用三十年攢下的名字,在一張通稿上被念成了“為人正直,工作勤懇”;也沒有人知道,有一個女人抱著一只還有余溫的骨灰盒,把一塊上著弦的懷表,仔細地包好,放進了包里。
十九樓的落地窗前,羅文正听周遠航報數。
“三期備案過了。登記意向兩百一十個億。”
“封頂八十。”羅文說,“多的,挑人。”
臘月二十九,上海下了一場小雪,落地就化。
李東珠沒有回辦公室。她請了三天假,助理在電話里小心地問她,李律師,年後的並購項目排期要不要調。她說不用調,初三上班。
墓園在甦州城外的山坡上,不高,能看見運河。
她媽的墓她來過很多回,碑是黑色的,照片上的女人燙著卷發,笑得很和氣。碑旁邊那一格,空了十幾年,水泥蓋板上落著厚厚一層灰,有幾片去年的枯葉卡在縫里。
工人問她要不要儀式。她說不用,就放進去,封上。
骨灰盒放進那格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七歲那年發高燒,燒到說胡話。她爸那天不知道在外頭應酬什麼,半夜十一點才回來,進門鞋都沒換,直接沖進屋里,把她背起來就往醫院跑。冬天的夜里,大雪,出租車打不著,他就那麼背著她走了四站地。她趴在他背上,燒得迷迷糊糊,就記得他後背全是汗,一邊走一邊跟她說話,說的什麼她記不清了,好像是讓她忍一忍,馬上就到,馬上就好。
那個背著她雪夜跑醫院的父親,跟摔碎了滿地碗的那個男人,是同一個人。她這些年,一直是把這兩個分開記的。今天,她把它們放在了一起。
封蓋板的時候,她蹲下去,用袖子把碑上的灰擦了一遍。從她媽的照片,擦到旁邊那塊新封的水泥。
她在墓碑前站了很久,一句話沒說。
不是沒話說。是想說的話,一句都出不了口。她想說,你欠我媽的,這輩子還不清了。她想說,你在最風光的時候忘了我們,在最落魄的時候,也沒想過要來找我們。她想說,最後那八百六十二塊錢,我收了。我給你封了墓,我在你墓前站了一上午。
可她站在那兒,嘴唇動了動,最後說出口的,只有兩個字。
“爸,走好。”
她說完,轉身就走,走得很快。
走到墓園門口,三兒已經在車邊上等她了。他見了她,還是那樣,搓著手,一副不知該把手往哪兒放的樣子。
“姐,我……”他猶豫了半天,“我沒什麼本事。他沒了,我也不知道該去哪兒。我想跟著你,行嗎?我有力氣,我能開車,會做飯。姐這麼忙,總得有個人給你做口熱乎的。”
她看著他。這個蹲在她爸輪椅邊熬了兩年藥的男人,這個替她爸跑了兩條街去匯八百六十二塊錢的男人,這個在她爸的告別廳最後一排憋著哭憋得發抖的男人。
她忽然想起她爸的通訊錄里只有三個名字。三兒。房東。珠珠。
她爸這一輩子,風光的時候,電話本厚得像本辭海。死的時候,能撥出去的電話,只剩一個不姓趙的人。
“跟我回來。”她說,“先住下。找個正經活干。”
“哎!”三兒應得響亮,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車開出墓園的時候,她從包里把那張匯款單據拿出來,看了很久。八百六十二塊。戶名,三兒。收款人,李東珠。
她想起三兒在走廊里說的話︰他說,全給你。
四十三萬,兩個億,三十年的名字,最後折成八百六十二塊錢,穿過一座城市的夜,打進一個陌生女兒的賬戶里。而那個女兒,把它當成詐騙,劃掉了。
她把單據折好,放回包里,跟那塊懷表放在一起。表還在走,隔著牛皮紙包,她貼著包能覺出那一點細細的震動,一下,一下。
窗外,上海的雪又下起來了,落在新修的高架橋上,落在這座城市無數扇亮著燈的窗戶上。那些窗戶里,有人在數錢,有人在吃飯,有人在對賬,有人在等一個永遠不會響起的電話。
初三早上八點半,李東珠出現在律所的辦公室里。
助理把年後的日程遞給她,她翻到下周三,在那格上用紅筆寫了兩個字,然後合上日程本,遞還給助理。
“下周三下午,空出來。”
助理探頭看了一眼,那兩個紅字是︰明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