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箱是礼拜二半夜炸的。
发件人是渠道部的一个老员工,标题《关于成立临时管理委员会的倡议》。正文写得很客气,讲“当前公司主要负责人无法履职,群龙无首,事无人决,建议由各部门总监联合组成临时委员会,集体决策,共渡难关”。落款联署,二十六个名字。
邮件是半夜两点发的。到早上八点,转发链上又添了十一人。到中午,全楼三百多人,有一半在转发那封邮件。
姜子是早上七点半看到那封邮件的。她看完,没回,没转,把邮件打印出来,折好,收进包里。
她没有动。她在等。
人事部送来两封辞职信,一封是法务总监的,一封是渠道部那个发邮件的人手下干将的。信递到姜子桌上,她看了两遍,放在一边,说知道了。
猎头蹲在对面咖啡馆。这个楼里猎头不算新闻,出事之后,猎头从一家变四家。礼拜三下午,两个研究员被挖走,一个做医药的,一个做消费的。行李箱是礼拜四早上拎走的,进门撞见老刘,老刘看了一眼。
“走好。”
那研究员站住,回头看了老刘半晌,说:“刘师傅,你们不走?”
“我登记本记到今天,没一页缺过。”老刘说,“我等结果。”
研究员拎着箱子出了门。老刘把登记本翻到今天,落笔,添了一行。
礼拜四上午,交易区吵起来了。
交易部两个老将,一个是跟罗文三年的,一个是后进一年的。三年那个说要按罗文的预案,只平衡不开新仓,后进那个说市场反弹了两个礼拜,钱趴账上一天亏几十万利息,该拿三成仓位抄底,稳一稳净值,稳一稳军心。
吵到最后,后进那个绕过系统流程,直接挂了一笔单。林小禾坐在权限岗上,单子到她屏幕上,她按了驳回。
两人在走廊上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你驳我单?”
“权限在我这。”林小禾站着没退,“你的单子不符合预案,我按流程驳。”
“预案预案!写预案的人在哪呢?在里头吃牢饭呢!”
这话一出,走廊两头一下子静了。所有工位的脑袋都转过来了。
林小禾的脸白了,攥着鼠标的手在抖。可她还是站着。
“在里头,单子也照这个流程走。”她说,“你要挂,先去把流程改了。流程没改之前,我驳。”
交易部老将跑上十九楼找周远航,说这事你得管。周远航听完,搓着手,说:“这个……小禾驳得对,可是驳老同事的单子,这个……影响团结,要不,你们先私下沟通一下?”
“沟通什么?他当着一走廊的人喊,写预案的人在里面吃牢饭!”
“哎,这个话是不好,这个话是不好……”周远航在办公室来回走,“再议吧,我先找他谈谈。”
他找后进那个谈了半小时。谈出来什么,没人知道。下午,后进那个照常坐在工位上,谁也没提停职,谁也没提处分,这事就那么悬着。挂单那个没说话,当天收盘,他挂的单子,还是被驳回来了两次。
傍晚,茶水间又出来一个说法。说是合规总监是罗文未领证的妻子,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重大事项她签字,等于利益全部兜在自己怀里。这种事,按治理规范,应当整体回避。
这话说的人是渠道部一个老资格,说的地方是茶水间,听的人有七八个。传到姜子耳朵里是当天晚上,转述的人转述得很小心,说姜总监,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他们讲,你应当回避。”
“他们讲得对。”姜子说,“我会回避。回避的方式,我会定。”
礼拜四晚上八点,姜子办公室。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联署信打印稿。两封辞职信。还有老刘的登记本复印件,她让蒋国平调的。
她把三样东西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联署信二十六个名字,两封辞职信两个名字,登记本上,人进人出,每一天都有字。
敲门声。
“进。”
沈白衣进来,手里拿着一页纸。他这礼拜瘦了一圈,衬衫领口显得空了,眼睛熬得通红,是连着四天没怎么睡的熬法。
“姜总监。图我画好了。”他把纸放在她桌上,“你要不要看?”
姜子把那页纸拿起来。
纸上画了两棵树。
左边一棵,树冠上写三个字,照旧。枝杈上分着权,钱、盘、人,每一根枝杈底下,密密麻麻挂着小枝,按部门分,按流程分,按人分。
右边一棵,树冠上一个字,冻结。枝杈上什么也没有,枝头全剪平了。
两棵树中间,画了一道门。
门的上方写着四个字,双人复核。
没有署名。
“你什么时候画的?”
“礼拜二通宵,礼拜三通宵,今天白天。”沈白衣说,“今天白天那部分,是按您这四天的动作补的。您还没做的部分,是我猜的。”
“你猜什么?”
“您今天晚上,会做决定。”沈白衣说,“我猜您本来就在等今天晚上。那封邮件是半夜两点发的,发件人不是发起人,发起人没敢署名,藏在二十六个名字中间。我把他挑出来了,附在纸后头。”
姜子把纸翻过来。背面果然有一页,一行小字,列着三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她认识,法务总监。第二个名字,渠道部老资格。第三个名字,是发邮件的那个员工本人。
“法务总监明早会来递辞职信,第四封。”沈白衣说,“今天下午他办公室的灯亮到七点半,碎纸机响了两回。您这桌上这封,是提前打的招呼,正式的明早到。这三个名字,您要是全保,树就冻不住。您要是全动,树就散了。所以图上,我只画了那道门。”
“门是什么?”
“门是规矩。”沈白衣说,“这栋楼现在就剩一样东西值钱,是规矩。钱会被赎走,人会被挖走,盘会被冻结,规矩不能断。断一天,这栋楼就真的散了。”
姜子盯着那道门,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