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罚轰鸣,幽域泣血。
沉骨大地被无尽金纹彻底覆压,万千枯骨碾作漫天飞灰,浮沉在狂暴的法则乱流之中。方才初尊瞥见的鸿蒙旧影已然沉入神魂深处,可那跨越万古的羁绊,却如刻骨血印,死死钉在他濒临溃散的道心之上。
他跪立血泊碎骨之间,残破的身躯再也撑不起半分道韵,浑身断裂的筋骨错动,每一次细微的颤动,都牵扯着神魂撕裂般的剧痛。唇角的血色不断滴落,混着身下浸透白骨的猩红,在死寂天地里铺出一片悲壮淋漓的残红。
一行血色泪影,静静凝在他晦暗的眼底。
修士道心无泪,可万古沉冤未解,生生羁绊难断,纵是铁骨逆尊,亦难掩心底苍凉。
从前懵懂守护,是神魂本能,是无因执念。
此刻迷离顿悟,是前尘宿命,是万古初心。
原来不是今生相遇、绝境相护,是鸿蒙初开便定下的相守,是历经岁月更迭、天道篡改、浩劫覆灭,依旧未曾断绝的道骨盟约。他遗失了所有记忆,遗忘了并肩岁月,唯独刻入本源的守护之念,熬过万古封禁,岁岁不灭,生生不息。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细碎沙哑的呓语,被呼啸的天风撕碎消散。
初尊微微抬首,涣散的目光穿透漫天天罚金芒,牢牢锁住半空沉睡的人影。眼底没有狂喜顿悟,只有无尽的酸涩与沉重。
他们从来都不是天道口中悖逆天地的乱贼。
从上古到鸿蒙,从年少并肩到万古浮沉,他们所求从来不是逆天称王,不是搅动乾坤,只是守住天地正道,护住彼此初心。却偏偏沦为天道肃清的棋子,背负万世骂名,沉埋岁月深渊。
天道可恨,岁月无情。
偏偏世人无知,过往无凭。
九天之上,伪天的震怒已然抵达极致。
寻常天罚、诛魂金钉尽数失效,那缕扎根苏御神魂的世外印光,如同扎在天道本源之上的一根逆刺,无法磨灭,无法剥离,任凭天道倾尽万古积淀的法则之力,终究只能徒劳消磨。
既然细碎诛伐无用,那便倾覆天地,以灭世之罚,强行破局!
轰隆隆——
苍穹剧烈塌陷,层层叠叠的紫金天雷自九天垂落,不再是以往细碎的劫雷形态,而是化作横贯整片幽域的灭世雷海。雷光霸道苍茫,裹挟着篡改岁月的本源天力,每一缕雷丝都带着封禁神魂、抹杀前尘的无上威力。
这是伪天平生第一次催动灭世级天罚。
不为肃清逆道余孽,不为镇压苍生动乱,只为硬生生挖出身藏苏御神魂的鸿蒙道印,抹去那段被彻底封禁的鸿蒙岁月,掐断所有颠覆天道的可能。
“藏印逆岁,当诛神魂,覆骨消迹。”
冷漠霸道的天道敕令响彻八荒,字字沉重,压得天地凝滞,风云寂灭。
整片沉骨幽域开始层层崩裂,大地纵深塌陷,残碑剧烈震颤,碑身的万古封禁符文明灭不定,几近破碎。黑雾之中蛰伏的墨劫魔物瑟瑟缩缩,极致的天威让它连逃窜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蜷缩在浊浪深处,静待天地覆灭。
残碑之下,凌苍透明的残魂疯狂抖动。
他能清晰感知到这道天罚的恐怖,远超上古浩劫的所有天规惩戒,是天道本源极尽毁灭的终极力量。一旦灭世雷海落下,整片幽域寸草不存,神魂俱灭,骨血无余。
苏御沉睡未醒,神魂被印光护住,尚且有一线生机。
可初尊道基尽毁、神魂残破,早已油尽灯枯,根本扛不住这倾覆天地的一击。
万古守碑,他看惯生死离别,阅尽天道残酷,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惶恐。他耗尽万古光阴赌一场翻盘,赌上古沉冤得雪,赌逆道余脉重生,可眼看棋局将破、真相将露,却要尽数葬送在这灭世天罚之中。
“不可……万万不可!”
凌苍拼尽最后所有残存魂力,涣散的魂体骤然亮起淡薄的青辉。万千飘散的魂屑强行汇聚,摇摇欲坠的残魂不顾一切撞向半空雷海之下,想要以自己万古残魂为盾,挡下这覆灭一击。
他守碑万古,本就只剩一缕残魂苟延。
此刻强行燃魂御法,魂体瞬间变得愈发透明,近乎随时都会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微弱的青蒙秘韵迎着滔天紫金雷海,渺小得如同萤火撞皓月,卑微又悲壮。
可他别无选择。
初尊不能死,苏御不能陨,万古真相不能永远沉埋。
若是今日二人尽数覆灭,他万古坚守、万千殉道亡魂的牺牲,便真的成了天地间最大的笑话,成了永世无法昭雪的虚妄。
半空之中,沉睡的苏御,意识再度剧烈震颤。
灭世级天罚的恐怖威压穿透印光护层,直击他的神魂深处。狂暴的天道毁灭之力,温柔古老的鸿蒙印韵,两股极致相反的力量在他神魂本源疯狂冲撞、撕扯。
头痛欲裂,魂海翻涌。
更多被封禁的岁月碎片,顺着两股力量冲撞的缝隙,疯狂挣脱迷雾枷锁,涌入他的意识之中。
他看见鸿蒙初开,天地混沌,无道无规,乱象丛生。
看见一道至高无上的白衣人影,手持无字青白道印,立在混沌中央,以身推演正道,以印规整乾坤,平定万古鸿蒙乱象,奠定三界六道最初道统。
那道身影孤高绝世,眉眼清冷,竟与自己分毫不差。
他看见那道身影身侧,一道赤火随身、终年执炬的人影,岁岁年年伴其左右,守其身,护其道,镇四方乱象,御天地邪祟,万古不移,寸步不离。
那道烈火缠身的背影,赫然是初尊千百逆世模样的最初本源。
他还看见,天地规整之后,初生天道滋生妄念,不甘被鸿蒙正道桎梏,暗中扭曲法则,篡改道统,一点点吞噬最初的鸿蒙正道,将原本清正的天地道脉,尽数篡改为己身独尊的伪天规矩。
鸿蒙正道,是天道最大的忌讳,是万古最深的秘辛。
所以天道篡改岁月,抹除初代道统,将所有见证鸿蒙真相的存在,尽数划为逆道邪魔,不惜倾覆天地,炮制浩劫,屠戮同道,封禁岁月。
上古覆灭,只是天道清扫痕迹的收尾。
真正的恩怨,始于鸿蒙,藏于岁初。
一幕幕斑驳画面闪过,苏御混沌的意识愈发清明,可每当他想要看清那道持印鸿蒙的白衣人影正脸,想要捕捉初代道主最后的遗言与隐秘,神魂深处便会传来极致的胀痛。
厚重的岁月迷雾再度合拢,硬生生掐断所有画面。
唯独一缕跨越万古的古老残念,顺着鸿蒙印光,悄然扎根在他的魂海最深处,静静蛰伏,等待苏醒之机。
他终于知晓,自己神魂中的道印,并非后天所得。
是鸿蒙初代道主陨落前,倾尽毕生道韵、耗尽神魂本源所留,代代藏于血脉神魂之中,熬过天道万古清算,静待一朝破局之人。
而初尊跨越万古的无条件守护,从来不是无端执念。
是鸿蒙初定的本命盟约,是刻入道骨、代代传承的守护大道。
知晓真相的瞬间,无尽的悲凉席卷苏御整片魂海。
他们背负万世骂名,承受天道杀伐,历经万古浮沉,一次次绝境殉道,一次次浴血逆天,原来从始至终,都只是为了守护被天道抹杀的最初正道,为了还给天地一个清正乾坤。
可笑世人愚昧,随天道逐流,唾骂逆道为邪魔。
可笑天道卑劣,篡改岁月,颠倒黑白,屠戮忠道,自诩正统。
就在苏御心绪翻涌、旧怨彻底生根之际!
九天灭世雷海轰然倾覆而下!
紫金雷光撕裂长空,带着磨灭一切岁月痕迹的霸道之力,碾压向整座沉骨幽域。下方凌苍的残魂青辉瞬间被雷光吞噬,单薄的魂体剧烈震颤,无数魂屑簌簌飘散,濒临彻底溃散。
血泊之中,初尊骤然抬眸。
涣散的眼底,闪过前所未有的决绝。
他看清了雷海的威力,知晓这一击之下,天地万物皆会归墟,自己残骨无存,凌苍魂飞魄散,纵使苏御有道印护身得以保命,也会被天道强行剥离神魂、挖出秘印,从此彻底沦为天道傀儡,再无破局之机。
顿悟的前尘,刻骨的盟约,不容他就此沉沦。
哪怕神魂俱碎,道骨无存,他也要为身后之人,挡下这万古灭世之罚。
初尊撑着残破的身躯,缓缓挺直脊背。
濒临寂灭的神魂全力燃烧,没有火光,没有异象,只有一股孤韧不屈、逆天不悔的道韵冲天而起。他舍弃最后残存的神魂本源,以自身万古道骨为祭,以鸿蒙传承的守护盟约为薪,硬生生在虚空之中撑开一道单薄却无比坚定的逆道屏障。
骨血燃尽,神魂透支,道脉归零。
这是他最后一击,亦是他万古逆道的最终执念。
“鸿蒙旧约,以身镇岁。”
低沉的嗓音穿透轰鸣雷海,响彻万古幽域,这是跨越岁月的道音,是初代传承的誓言。
漫天紫金雷光轰然砸落,尽数碾压在单薄的逆道屏障之上。
咔嚓——
无形屏障寸寸碎裂。
初尊浑身仅剩的血肉瞬间蒸发,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神魂一点点溃散在雷光之中。他死死凝望着半空沉睡的人影,眼底没有悔恨,唯有一丝未尽的期许,一缕未了之愿。
他看不见结局,等不到昭雪。
只愿这残骨神魂最后的余温,能护他一时安稳,能为万古真相,留一线不灭的生机。
雷光漫天,残魂飘零。
幽域风声呜咽,似在泣祭这万古不屈的逆道孤魂。
而九天之上的伪天,透过滚滚雷海,死死盯着神魂微动、旧念初生的苏御,隐约察觉那蛰伏的初代残念已然苏醒一角。它震怒之余,竟生出一丝源自岁月之初的极致忌惮。
鸿蒙道主残念未绝,万古棋局真正的对手,从来都不是现世逆道三尊。
被迷雾彻底笼罩的岁月最深处,一道沉寂万古的鸿蒙虚影,正伴随着不灭的旧怨,缓缓睁开沉睡无尽岁月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