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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泥地里的呜咽
    朱彬捂着剧痛的肋下,看着妹妹这完全崩溃、自毁般的举动,先是愣住,随即一股更加邪火混合着难以言喻的烦躁涌上心头。

    他想骂,想吼,想问她是不是疯了,那套银饰值多少钱!可一张嘴,肋下的剧痛就让他倒抽一口冷气,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粗重而痛苦的喘息。

    再看看地上躺着呻吟的跟班,看看陈旭和苏瑶早已消失的坳口,看看眼前瘫在地上、仿佛灵魂都被抽走的妹妹……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剧痛、愤怒、挫败和隐隐不安的复杂情绪,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今天不仅没讨到好,折了两个跟班,自己肋骨可能也断了,还亲眼目睹了妹妹如此不堪、如此丢人现眼的一幕!

    “操……!!!”他从牙缝里挤出低低的一声咒骂,不知是在骂陈旭,骂不争气的跟班,骂发疯的妹妹,还是在骂这操蛋的一切。

    他勉强撑起身体,忍着痛,脸色铁青地冲着另外两个还能站着的跟班低吼:“还愣着干什么?!扶上刚子他们……走!离开这晦气地方!”

    那两人如梦初醒,连忙慌慌张张地去搀扶地上呻吟的同伴。

    朱彬最后看了一眼瘫在泥地里、仿佛失去所有生机的朱雪,眼神复杂,有恼怒,有厌烦,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

    他想去拉她,可肋下的剧痛和强烈的自尊让他开不了口。

    最终,他只是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忍着钻心的疼痛,一瘸一拐地、狼狈不堪地,朝着来路,朝着那栋此刻显得格外冰冷和讽刺的豪华别墅,慢慢挪去。

    山坳里,最终只剩下朱雪一人。

    她蜷缩在冰冷肮脏的地上,脸贴着泥土,身下是昂贵却污损不堪的裙子,身边是那摊象征着她一切破碎的银饰碎片。呜咽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一种空洞的、干涩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抽泣。

    暮色四合,最后一丝天光也被黑暗吞噬。

    远山的轮廓变成狰狞的剪影,寒风更加刺骨。那枚摔碎的银排扣,在越来越浓的黑暗中,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微光,与污泥、碎石融为一体,再也无法辨认。

    一切都结束了。

    以最惨烈、最不堪、最决绝的方式。

    山风凛冽,如同无数把冰冷的细刀,切割着裸露的皮肤,也切割着沉默。

    离开那令人窒息的山坳,身后朱雪那绝望的哭号、银器刺耳的碎裂声,以及朱彬等人狼狈离去的动静,渐渐被抛远,模糊,最终淹没在呼啸的风声和两人沉重而痛苦的呼吸与脚步声里。

    但那份沉重,那份血腥,那份冰冷与决绝,却如同附骨之疽,紧紧缠绕着,沉甸甸地压在心口,挥之不去。

    苏瑶紧紧搀扶着陈旭,或者说,是陈旭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瘦弱的肩膀上。

    她的手臂绕过他劲瘦的腰身,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每一次吸气时,因为肋下剧痛而带来的、细微的抽搐。

    他另一只手死死捂着右肋下方,指缝间,暗红色的血迹已经浸透了单薄的蓝色运动外套,在昏暗中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深色。

    他的脚步虚浮踉跄,左腿似乎也受了伤,每一步踏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都带来身体难以抑制的摇晃和闷哼。

    但他咬紧了牙关,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冷硬的岩石,除了粗重压抑的喘息和偶尔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痛哼,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汗水混合着尘土,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不断滑落,流进脖颈,浸湿了衣领。脸色是骇人的苍白,嘴唇因为失血和疼痛而失去了所有血色,紧紧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只有那双眼睛,在渐浓的暮色中,依旧亮得惊人,像寒潭深处不肯熄灭的幽火,沉默地燃烧着,映出前方模糊而漫长的山路。

    苏瑶的眼泪一直没有停过。

    无声的,汹涌的,滚烫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从她红肿的眼眶中滚落,顺着沾满尘土和血痕的脸颊流下,在下巴处汇聚,滴落,有些滴在她自己破碎的棉服上,有些滴在陈旭搀扶着她的、血迹斑斑的手臂上。

    她不敢哭出声,怕惊扰了他,怕泄了他强撑着的那口气。

    只能死死咬住早已破损的下唇,用力到尝到了血腥味,用尽全身的力气支撑着他越来越沉的身体,努力分辨着脚下昏暗崎岖的道路,避开那些突出的石块和坑洼。

    每走一步,她自己手臂和小腿上被荆棘碎石划出的伤口也在火辣辣地疼,棉絮从棉服的破口露出来,沾了尘土,被冷风一吹,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可这点疼痛,比起陈旭的伤,比起他此刻承受的,又算得了什么?

    都是因为她。

    如果不是她,他不会去参加那个令人作呕的生日宴。

    如果不是她,他不会在众目睽睽下摔杯离场,彻底撕破脸。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她,他本不会陷进重围,肋下不会挨那记重拳,更不会被打到呕出鲜血。

    自责、悔恨、心痛、恐惧……无数情绪像冰凉的藤蔓绞紧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令人窒息。她只能更用力地搀住他,用自己微薄的全部力气,去分担他哪怕一丝一毫的重量。

    “陈旭……”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浓重压抑的哭腔,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怎么样?疼得厉害吗?我们……慢点走……”

    她想看看他的伤口,手伸出却又不敢触碰,生怕再增添他半分痛苦。

    “……没事。”陈旭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极力压抑的痛苦。他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暮色中,她脸上泪痕交错,混合着尘土和干涸的血迹,狼狈得像只小花猫,可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担忧、恐惧和自责。

    那眼神,像一根细微的针,轻轻刺在他心头最坚硬也最柔软的地方。

    他想抬手,像往常一样,揉揉她的头发,告诉她“别怕,真没事”。可手臂刚一动,肋下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的冷汗瞬间又冒出一层。

    山风像刀子。

    混着沙土,割在脸上,生疼。

    陈旭每走一步,肋骨都像要裂开。那地方火辣辣的,不是疼,是烧——仿佛有人把烧红的炭塞进了骨头缝里,还在往里吹气。

    他右臂搭在苏瑶肩上。

    不,不是搭,是挂。

    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那个单薄的肩膀上。

    他能感觉到苏瑶在发抖,不是怕,是累。她膝盖在打颤,每一步都踩得艰难,可她咬紧了牙,一声不吭。

    她的手臂绕过他的腰,紧紧攥着他腰侧的衣服。布料早被血和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她的手指就扣在那片湿冷里,指节绷得发白,像焊死了,绝不松开。

    “陈旭……”

    苏瑶的声音在风里抖。

    她侧过头看他。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干裂出细小的口子。嘴角那道伤还在渗血,暗红的血丝混着尘土,凝成污浊的痂。

    最可怕的是他眼睛——那里面黑沉沉的,没有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压着痛楚的平静。

    “停下……我们停一下……”她声音带了哭腔,不是委屈,是怕。

    怕他下一秒就会倒下去。

    怕那口一直憋着的气,松了,就再也提不起来。

    陈旭没停。

    他不能停。

    左脚迈出去,踩实了,再拖右脚。

    每一步都像踩在钉板上,从脚底扎到天灵盖。但他眼睛盯着前方——那片山坳的出口,那片被暮色染成暗紫色的天空。

    “快走。”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离远点……朱彬那疯子……”

    话没说完,一阵剧痛从肋下炸开。

    他猛地弓起身子,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冷汗“唰”地下来了,瞬间湿透了鬓角。眼前黑了一下,天旋地转。

    “陈旭!”

    苏瑶惊叫,用尽全身力气撑住他往下滑的身体。她太瘦了,被他这么一坠,整个人踉跄着往旁边歪,脚下一滑,碎石“哗啦啦”滚下山坡。

    她死死抱着他,膝盖磕在尖锐的石头上,钻心地疼。可她没松手。

    不能松。

    松了,他就倒了。

    “你看着我!”她吼出来,眼泪终于滚下来,混着脸上的土,冲出两道白痕,“你看看你自己!你这样能走到哪儿去?!”

    陈旭靠在嶙峋的石壁上,大口喘气。每吸一口气,肋骨都像要刺穿肺。他闭上眼,额角青筋突突地跳。

    他知道苏瑶说得对。

    他现在这样子,走不出这片山。

    可停下来?

    朱彬那杂碎要是追上来……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血红一片。

    “不能停。”他咬着牙,每个字都从齿缝里挤出来,“他们人多……你跑不掉……”

    “那就一起死在这儿!”

    苏瑶喊出这句话,自己都愣住了。

    风在山坳里打转,呜呜地响,像哭。

    她看着陈旭,看着他那张惨白的、沾着血污的脸,看着他那双漆黑得吓人的眼睛。然后她松开一直死死攥着他衣服的手,颤抖着,去解他沾满血污的外套扣子。

    “你干什么……”陈旭想挡,手抬到一半,肋下剧痛袭来,又无力地垂下。

    “别动。”苏瑶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命令的坚定。

    她解开他外套,掀开里面早被血浸透的t恤。当那片触目惊心的青紫暴露在昏黄天光下时,她呼吸一滞。

    拳头大的淤伤,中心已经发黑肿胀,皮肤表面布满细小的出血点。靠近肋骨下缘,一道寸许长的撕裂伤,皮肉外翻,边缘沾着沙土,还在缓慢地渗着暗红的血。

    伤得太重了。

    重到她只看一眼,心就狠狠揪起来,疼得喘不过气。

    可她没哭。

    她不能哭。

    她抬起手,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把眼泪和软弱一起抹掉。然后她看向陈旭,眼神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星星。

    “阿茹莫婶子教过我的。”她说,声音在风里很稳,“塔支花,止血,消肿,化瘀。这山里……一定有。”

    陈旭看着她。

    看着她脏兮兮的小脸,红肿的眼睛,还有那双眼睛里烧着的东西——那是一种近乎执拗的、要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决心。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妈也是这样看着他,在他发高烧烧得糊涂的时候,一字一句地说:“旭儿,别怕,阿妈在。”

    喉头哽了一下。

    他别开脸,哑声说:“……岩石缝里,背阴,潮湿的地方。”

    苏瑶眼睛亮了。

    她扶着陈旭,让他靠着石壁慢慢坐下。陈旭坐下时,整个人都绷紧了,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额上冷汗如雨。

    “你等着。”苏瑶说,转身就往旁边的乱石堆里钻。

    天光越来越暗。

    暮色像浸了墨的水,一点点漫上来。

    风更冷了,刮在裸露的皮肤上,像细小的冰针。

    苏瑶跪在碎石和荆棘丛里,不顾膝盖被尖锐的石子硌得生疼,不顾手臂被带刺的藤蔓划出新的血痕。

    她瞪大眼睛,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一寸寸搜寻。

    没有。

    这里没有。

    那里也没有。

    心一点点往下沉。

    要是找不到……要是天黑透了还找不到……

    她不敢想。

    指甲抠进泥土里,抠得生疼。她咬着嘴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不能放弃。不能。陈旭还在等着,他伤得那么重,等不起。

    忽然——

    眼角余光里,一抹极淡的紫色,在岩石背阴处,轻轻晃了一下。

    苏瑶浑身一震,猛地扑过去。

    是她!

    一丛不起眼的紫色小花,紧紧贴着潮湿的岩缝生长。叶片肥厚,开着小指甲盖大小的紫花,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却顽强地挺立着。

    塔支。

    彝语里的“火把草”,阿茹莫说过,关键时刻能救命的草。

    苏瑶的手在发抖。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碰到那冰凉湿润的叶片时,眼眶猛地一热。

    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用最轻柔的动作,采下最肥嫩的几株——带花,带叶,带着根茎上沾着的、湿冷的泥土。

    她攥着那几株救命草,几乎是爬着回到陈旭身边。

    陈旭靠坐在石壁下,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只有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抖,证明他还醒着。

    “找到了。”苏瑶跪在他面前,声音哑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