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别去!”
苏瑶哭着扑上来,死死抱住父亲的胳膊,“不能去!他们人多……陈旭伤“爸!别去!”
得重,要先治伤……爸,求你了,先看看陈旭……”
女儿的哭求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苏文远冲出去的身体僵住,他回过头,看着女儿哭花的脸,看着陈旭惨白如纸、气若游丝的样子,那股沸腾的杀意,一点点被更深的、冰冷的无力感压了下去。
是啊。
现在去拼命,有什么用?
朱家人多势众,朱建华是副乡长,有权有势。他苏文远单枪匹马冲过去,除了把自己也搭进去,还能讨到什么好?
而且……陈旭伤成这样,瑶瑶也一身是伤,得先治伤。治伤要紧。
苏文远死死咬着牙,牙龈都咬出了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一口,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压住那几乎要炸开的愤怒和屈辱。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陈旭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
“孩子……你们受苦了……”
苏文远的声音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丝。
他眼睛通红,看着陈旭胸前那片伤,手都在抖,“先……先回家……什么都别管!治伤要紧!”
他顿了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而残酷的现实:
“朱家……咱……惹不起啊……”
这句话说出口,苏文远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低着头,不敢看女儿的眼睛,也不敢看陈旭惨白的脸。作为一个父亲,他保护不了孩子;作为一个长辈,他给不了公道。
这种无力感,比杀了他还难受。
苏瑶听到父亲那句话,眼泪流得更凶。可她没再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用力点头,和父亲一起,撑着陈旭,一步一步,朝那亮着橘黄色灯火的小院挪去。
院子里,火塘的光从窗户透出来,暖暖的,昏黄的。
可苏文远心里,一片冰凉。
路在夜幕中显得格外漫长。
苏瑶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撑着陈旭半边身子,苏文远在另一侧搀扶,父女俩几乎是拖着陈旭在挪动。
少年的身体因为疼痛和失血而异常沉重,每一次迈步,陈旭喉咙里都会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冷汗混着血污,浸湿了苏瑶的肩头。
苏瑶的手臂在发抖,膝盖上草草包扎的伤口在每一步的牵扯中都传来刺痛。
但她一声不吭,只是将陈旭的胳膊在自己肩上架得更稳些,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前方陈家院落里透出的、黄豆般大小的昏黄灯光——那是陈旭家灶房窗户透出的光,是阿茹莫婶子每晚都会为晚归的儿子留的灯。
“就快到了,旭娃,就快到了……”苏文远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地重复着,不知是在安慰陈旭,还是在给自己和女儿打气。
他能感觉到掌下少年身体的颤抖,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这让他心头那股冰冷的怒火烧得更旺,却只能死死压住。
短短几百米的路,他们走了近半个小时。
当陈家那扇虚掩的、被岁月侵蚀出无数裂纹的木门终于出现在眼前时,苏瑶觉得自己的力气快要耗尽了。
她腾出一只颤抖的手,用力推开门——
“吱呀——”
陈旧门轴发出的刺耳声响,划破了小院的寂静。
陈家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垒着整整齐齐的柴垛,屋檐下挂着成串的干辣椒和玉米,角落里是阿茹莫晾晒草药的竹匾。正屋的门帘掀着,昏黄的光从里面淌出来,混合着一股淡淡的、清苦的草药香。
“阿茹莫婶子!陈叔叔!”苏瑶嘶哑地喊道,声音带着哭腔。
灶房里传来陶罐轻轻碰撞的声音。紧接着,一个系着粗布围裙、手上还沾着些许草药渍的妇人探出身来,正是陈旭的母亲阿茹莫。
她年近四十,长年的辛劳和山风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纹路,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清澈,此刻正带着惯常的、见到晚辈时的温和笑意。
“瑶瑶?文远兄弟?这么晚怎么……”她的话音,在看到被两人搀扶着的、浑身是血的陈旭时,戛然而止。
笑意像脆弱的冰面,瞬间在她脸上凝固、碎裂。
手里的木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阿茹莫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倒映着儿子惨白染血的身影,震惊、茫然,然后是海啸般席卷而来的恐惧。
“旭……旭儿?”
一声破碎的气音从她喉咙里挤出。下一秒,她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中,猛地扑了过来,腿脚发软,踉跄着几乎栽倒,扑到陈旭面前。
“我的旭儿啊——!!!”
凄厉的、撕心裂肺的哭喊撕裂了院落的宁静。阿茹莫浑身抖如筛糠,她想摸儿子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虚停在半空,眼泪决堤而出。
“谁干的?这是谁干的?!我的儿啊!你怎么了?!”她语无伦次,转而死死抓住苏文远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文远兄弟!旭儿他怎么了?!”
“阿茹莫,冷静!孩子伤得重,先进屋!”苏文远急声道。
正屋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穿着旧棉袄、面容黧黑、身材精干的中年汉子冲了出来,是陈旭的父亲陈长春。
他手里还拿着编了一半的竹篾,看到院中情景,那张被山风日头雕刻得棱角分明的脸瞬间失了血色,沟壑般的皱纹仿佛更深了。
“咋回事?!”陈长春的声音粗嘎沙哑,带着惊怒。
他几步跨过来,当看清儿子浑身是血的模样时,这个平日沉默如山石的汉子猛地晃了一下,手里的竹篾“啪嗒”掉落。
他嘴唇哆嗦着,额角青筋暴起,死死盯着陈旭,又猛地看向苏文远,眼神里是骇人的怒火和质问。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个扎着两根松散小辫、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揉着惺忪的睡眼,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是陈旭的妹妹陈月,小名叫月亮。
“阿妈,怎么了?是不是阿哥回来了……”
她迷迷糊糊地问着,话刚到嘴边,却被眼前的景象生生噎了回去,后半截疑问卡在喉咙里,没了声响。
小丫头呆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看血人似的哥哥,看看崩溃痛哭的阿妈,再看看脸色铁青、浑身发抖的阿爸,以及狼狈的苏家父女。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小嘴一瘪,惊天动地的哭声爆发出来:“哇——哥哥!哥哥你怎么了!哥哥!”她哭喊着就要扑上去,被陈长春一把死死搂进怀里。
“月亮!别过去!”陈长春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变调,他紧紧抱住挣扎哭叫的小女儿,自己的眼眶瞬间通红,抱着女儿的手臂因用力而剧烈颤抖。
他像一头受伤的困兽,从喉咙深处发出压抑的低吼,目光死死锁在儿子身上,那里面有愤怒,有心痛,更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恐慌。
“快!进屋!”苏文远当机立断,和苏瑶一起,半抬着陈旭挪向正屋。
陈家的正屋异常整洁。泥土夯实的地面扫得干干净净,火塘里余烬未熄,散发着暖意。
靠东墙是一张大些的木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床单,那是陈长春和阿茹莫的。靠西墙用木板隔出一小间,挂着一块旧蓝布帘子,是陈旭睡的地方。
帘子没拉严,能看到里面一张窄小的木板床,床单同样是干净的蓝色粗布,枕头边整整齐齐叠放着几本旧课本,还有一只用旧袜子改的、缝了又缝的简陋布偶。
苏文远和苏瑶小心翼翼地将陈旭安置在那张属于他的、窄小的木板床上。触及硬实的床板,陈旭即便在昏迷中也痛苦地闷哼一声,眉头死死拧紧,额上瞬间又冒出一层冷汗。
“轻点!慢点!”阿茹莫扑到床边,声音抖得不成调。但下一秒,她猛地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动作近乎粗暴地擦去满脸的泪水和鼻涕。
再抬头时,那双刚刚还充满崩溃和绝望的眼睛里,属于母亲的痛彻心扉被强行压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属于医者的锐利和沉静迅速占据上风。
“长春!”她声音依旧发颤,却异常清晰快速,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去灶上!锅里温着苦荞糊,盛一碗过来,要温的,不烫嘴!再拿半块老姜,切片!快!”
陈长春被妻子瞬间的转变震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将还在哇哇大哭、吓得发抖的小月亮往跟进来的苏瑶怀里一塞,哑着嗓子吼了句“月亮听话!”,便像一头被鞭子抽中的豹子,转身冲进了灶房,脚步沉重急促。
阿茹莫已经俯身凑到陈旭面前,呼吸急促。
她先小心地检查陈旭嘴角那已经干涸的绿色药泥,鼻翼微动,哑声道:“是塔支……止血的……敷得及时。”她看了一眼脸上泪痕未干、手臂带伤的苏瑶,眼神复杂,有感激,更有沉重的心疼。
随即,她的目光落在陈旭胸前那片被血浸透的衣裳上,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凝重。她伸手,用微微颤抖却异常稳定的手指,极轻极快地解开陈旭的外套扣子——那外套已经被血和冷汗浸得发硬,黏在伤口上。
当布料被揭开,露出下面那片从右肋蔓延到胸口的、触目惊心的青紫黑红时,屋子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苏瑶死死咬住下唇,别过脸,不忍再看,只是更紧地搂住了怀里吓得直哆嗦、哭声都噎住了的小月亮。
陈长春端着碗冲进来,看到儿子身上那大片狰狞的伤,这个山一样的汉子脚下猛地一个踉跄,手里的碗差点摔了,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喉咙里的悲吼冲出来。
他的眼睛赤红,像要滴出血,死死盯着那片伤,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仿佛要用目光将造成这一切的凶手碾碎。
苏文远的手也在抖。
他是农技员,见过摔伤碰伤,可这样重的伤……他只在年轻时听战场回来的老兵描述过。那是往死里打,才会留下的伤。“畜生……一群畜生……”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睛红得吓人。
阿茹莫的脸色在昏黄油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但她手上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
她接过碗,里面是温热的苦荞糊,又迅速从怀里(实际上是从腰间一个不起眼的旧布袋里)掏出几个小包和瓶子——她似乎总是随身带着一些急救的药材。
她将一些褐色药粉和一点黑色膏状物混入苦荞糊,快速搅匀,然后扶起陈旭的头,用颤抖却稳定的声音低唤:“旭儿,醒醒,喝药,喝了药就不疼了……”
陈旭似乎听到了母亲的声音,眼睫颤动,艰难地睁开一丝缝隙,模糊地看到阿茹莫通红含泪的眼,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顺从地张开嘴,将那一碗苦涩的药糊一点点咽了下去。
喂完药,阿茹莫用温水软布,极其轻柔地擦掉陈旭嘴角干涸的塔支药泥,露出下面寸许长的裂口,撒上淡黄色的药粉。
然后,她拿起陈长春切好的姜片,又从布袋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乌黑油亮的膏药底子,放在掌心用体温化开。
浓烈而奇特的草药味混合着姜的辛辣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阿茹莫将姜片贴在陈旭肋下伤处中心,然后,将那化开的、冒着丝丝凉气的黑色膏药,均匀地涂抹上去。
“呃——啊!!”
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的陈旭,在膏药触及皮肤的瞬间,身体猛地剧烈抽搐,像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到,一声短促而凄厉的痛呼不受控制地冲出喉咙!
他整个人瞬间绷成一张弓,脖颈上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脖子上刚刚擦去的冷汗瞬间又涌出一层,整个人像是正在遭受某种酷刑。
“旭儿!忍着!忍过去!膏子在拔毒!忍过去就好了!”阿茹莫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陈旭剧烈起伏的胸口,和她自己颤抖的手背上。
但她涂抹药膏的手,却没有丝毫迟缓或犹豫,稳稳地,将那片灼热又冰寒的膏药,均匀地推开,覆盖住所有青紫肿胀的地方。
她知道这有多疼,就像将烧红的炭和冰水同时按进伤口,但她更知道,不把这淤血毒肿拔出来,儿子的内伤就好不了,甚至会落下病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