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清身子微微一僵，手指攥紧了护栏。
萧煜道：“你不会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要走吧？”
“怎么看出来的？”
“从那天在夜市，你看着他们三人同行，从你吐出的那一口血。”他顿了顿，“还有，你今日催促我做珍珠的泥娃娃。”
聂清回头，看着萧煜。
他们其实相处得时间不算多，比起和沈泽川一起相处的那么多年，他们彼此都算不上熟悉。
可真正能看穿她想法的，竟然是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公子。
聂清的指甲深深地刮着护栏，喉咙几度翻滚，“我忍受不了了。”
“连跟他们同桌，我都那么难受。我不敢想，往后的路上，我还要继续忍他们。”
萧煜挑了下眉毛，双肘支在护栏上，淡然地瞧着下面还在纠缠的男女。
“你恨苗银霜，一直想着复仇。若你走了，或者她走了，岂不是失去大好机会？”
聂清深吸口气，喉咙两侧都瘪了进去。
她是从梅县过来的，深知哪个地段最危险，最混乱。
早在启程时，她就想好了，等熬过这一段路，到最危险最混乱的那一段路，她会做个局，让苗银霜和廖金芝都死在那里！
可是，大概是她高估了自己的忍受能力，也高估了自己的身子。
那天的一口血，让她怀疑自己，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她想杀了苗银霜，但以苗银霜的狡猾毒辣，她又何尝没有在算计她的死亡时间呢？
聂清是经过深思熟虑，想要离开沈泽川，自己单独走的。
其实穿越整个路程，不一定人多才叫安全。
人多显眼，反而成了各股势力的攻击目标。她一个身患重病的女人，混在难民中，走得也许容易一些。
她是个不怕吃苦的人，又不像苗银霜讲究排场，讲究高贵。
唯一的不确定性，是保运堂的药丸，能撑着她走多久。
萧煜仿佛看透了她，转过身来，对着她勾唇笑：“你要走，跟我说一声。怎么说，我们是一起来京城的，要走也该是一起走。”
聂清抠了下护栏的缝隙，轻轻咬唇，“萧公子，江南那么乱，你去那地方做什么？”
萧煜被问住了，桃花眼轻轻一转，“你就当我是个好人，陪你走南闯北？”
聂清被他逗笑了。
但她知道，萧煜不会害她的。
楼下，沈泽川终于说服苗银霜跟他一起走，抬头就见聂清跟萧煜在二楼有说有笑。
两人都是放松的姿态，一正一反，是面对面的站姿。
画面那么和谐，和谐到沈泽川攥紧了拳头。
她吃饭时跟他发那么大的脾气，转眼对着萧煜时，她就能笑得出来！
苗银霜也看到了，一脸忧愁地说：“沈大哥，还记得我跟你之前说过的话吧？”
“哎，聂清她太容易被哄骗了。你只是让她有些失望，可毕竟是少年夫妻，是最了解她的人。”
“她以为萧煜对她好，就是对她有好感。可萧煜……他那种出身的人，怎么会真心喜欢她这样的女人？”
苗银霜还说了不少的话，可沈泽川到后来，已经听不到她说了什么。
他的目光完全被聂清眉眼间的那一抹笑吸引。
那不是笑，是用笑掩盖她的悲伤愁绪，是决绝。
攥紧的手指缓缓松开，取而代之的是心头涌起的不安感。
……
夜深人静时，聂清睁开眼。
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包袱，和放着珍珠泥土的坛子。
夜色很静，明月高悬。
聂清就这么离开了客栈。
她要走，就不会像苗银霜那样大张旗鼓，让所有人看见。
就像萧煜说的，真正想要走的人，是不会留下任何声音，也不会被人看见的。
就在聂清走到桥边时，脚步停住，惊愕地看着前面的人。
沈泽川寒着一张脸走过来：“一个人走？还是要两个人走？”
聂清淡淡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除了萧煜看出来，她连秦娘子都没说。
沈泽川控制不住急切，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到自己跟前。
“你跟我，就像一根藤上长起来的瓜，我还不知道你？”
他没有说的是，两个人相知相守了那么多年，他在那一刻看到聂清意味不明的笑时，终于相信这世上是有“心有灵犀”的。
他看穿了聂清想与他决绝的心思。
可他也难过，聂清不知道他所想的。
她不能理解他。
聂清扯了一抹哂笑：“你了解我？”
眼里的嘲讽，刺痛了沈泽川的眼睛。
他当然了解。
她恨苗银霜，恨他与苗银霜的牵扯不清，恨他对廖金芝的关爱。
他甚至知道，她如今要走，也是因为无法再忍受。
可是……可是他一直在试图撮合她与苗银霜和解。
他始终抱着那个幻想，于是，他还是选择忽视她的痛苦，压制她的仇恨。
“聂清，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还知道，你为何觉得我不可原谅。”
“可是，你能不能站在我的立场，为我想一点点呢？”
“为了你，我已经自请去梅县，做一个小县官。你为何不能与我重新开始？”
“银霜夫人她去的是长川，不会与我们永远生活在一起的。我将她送去那里，完成对廖大哥的嘱托。你跟她之间的仇怨也就到此结束了。”
聂清对他的“苦口婆心”已经麻木了。
不过，他紧握着她的手臂，她很痛的。
聂清道：“嗯，你确实很了解我。可我也很了解你。”
“所以，这反而成了我必须要走的理由。我们就算是一根藤上结出来的瓜，可是瓜落地，往哪里走，你就不要干涉了。”
“你走，是要跟萧煜一起吗？”沈泽川冷了脸，松开她。
聂清默了默：“沈泽川，我跟你不同。你背负着别人对你的恩情，你对别人的承诺。”
“但我没有，我也不想跟你共同承担那个所谓的承诺。”
“我对别人也没有所求，没人必须要跟我一起。走不走，是萧公子的意愿。”
“其实我们俩走到这一步，已经很难看了。你拦着我，不过是逼迫我又回到以前的日子。”
“你看我这副身子，还能被你们俩折磨多久？”
聂清别过脑袋，看着桥下缓缓流着的水流，“沈泽川，我最恨你的时候，是想着……我把你杀了吧，这样，你就不会强迫我了。”
沈泽川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从来没有想过，聂清会有想要他死的时候。
“你就这么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