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一个穿着邋里邋遢，头发像乱草的老头，坐在一块石头上，左手在右边袖子上找着什么。
在他的屁股底下，压着一本书，书脊的绳子断了，一截线头在风里晃悠。
聂清走过去，发现老头在找的是虱子。
只见他两指捏着那小的芝麻似的虱子，直接塞嘴里嚼巴两下，乐颠颠的又去翻找下一只虱子。
叶慧嫌恶地掩着鼻子，微微侧身。
聂清看她一眼，轻声说：“你就在这儿吧，我去跟他说说话。”
叶慧点了点头，看着老头的眼神还是嫌脏。
聂清却不以为意。
对于清贫穷苦的人来说，不是不爱洗澡，更不是不爱干净，而是烧水要用柴火。
柴，是要花钱买的。
地主乡绅，军队，官员，他们将山成座买下，山上的每一根草都是有名有姓的，谁偷砍了柴，若是被抓到，告到县衙就要被重罚。
有田地的百姓种庄稼，收割下来的麦秆稻草可以做燃料，却不经用，哪能经常洗澡洗衣服。
夏天还好一些，趁着天黑跑到河里洗一洗就完了，可天气凉下来，脏就只能脏着了。
可以说，虱子是比夫妻还要亲密的伴侣，简直是如影随形。
老头发现有人在看他，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瞅着聂清，抓了抓头发，屈指弹出指甲里的泥垢：“看什么？”
聂清说：“看着亲切。”
老头一愣，上上下下将聂清扫视一遍：“你不嫌脏吗？”
说话间，他眼疾手快，又抓了一只从他胡须上迅速跑过去的虱子，丢进嘴里，还是跟上一只一样，嚼巴嚼巴，吃了。
聂清说：“虱子喝你的血长大，你又将它吃了，本质上，你们俩互为食物。不过，你的体型大，需要吃几万只，才能填饱肚子了。”
老头听着乐了，哈哈拍着大腿：“小娘子，你说话有意思！”
不远处，萧煜听见笑声，扭过头来，眼看着聂清与老头相谈甚欢。
要知道，他第一眼看到老头时，上前跟他说话，人家理都不理的，找了块石头就坐下抓虱子去了。
那时他觉得，这老头不像高人，像是一只老猴子。
老猴子就喜欢晒太阳抓虱子。
老头笑够了，说道：“几万只虱子，不得把我老头子吸干了。不过呢，我不把虱子当饭吃，只是当零食而已。”
聂清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老头斜过头看她：“你也吃虱子？”
聂清道：“我不吃，下不了嘴。”
老头：“很好吃的，除了血的味道，其他吃不出啥味儿。牙齿咬破它身子，啵一下，像咬开一粒芝麻。”
聂清想象了一下，还是放弃尝试，“我见过别人吃。”
“谁啊？”老头对她失去兴趣了，垂着眼皮又在身上抓虱子。
聂清说：“我们村子的一个守村人，脑子不好，人有点傻。他无聊的时候抓虱子吃，饿得找不到东西吃的时候，也抓虱子吃。”
老头沉默了，两手搭在腿上，过了会儿，他开口：“守村人都是傻子，替村子挡灾的。”
聂清：“我爷爷说，守村人是土地公转世，来帮助村民的。因为要守住秘密，老天爷就让他们傻傻的。”
老头嗤笑了一声：“后来呢？那傻子死了？”
聂清叹了口气：“有一年，官兵进村子，抓壮丁去当兵，村子里实在没人了，就把他也抓去了。不久就听说他死了。”
老头冷笑一声：“那他就不是神仙转世。”
聂清说：“这倒也不好说，之前有个村民家起火了，是他救的人。他被抓去服兵役死了，应该是他的法力不够了吧……”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萧煜再看向他们时，只见聂清已经给老头抓起了虱子。老头身上痒，反手自己挠，又叫聂清给他挠。
得，小猴子给猴子抓虱子了。
聂清跟老头相谈甚欢，知道了彼此的名字。
老头知道她叫聂清，聂清知道他叫唐均，大家都叫他唐夫子。
“……你们的村长说，你能治好我的病，你该不是要用这虱子来吸我的毒血吧？”聂清抓起一只虱子，两根拇指的指甲盖一掐，啵的一下，虱子夹死了，指甲盖上留下浅浅的一点血迹。
老头扭头看她一眼，“欸，我可还没答应呢。”
聂清一听，这是真有希望。
不等她问怎么才肯给她治病，老头朝萧煜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显然，要等萧煜跟村长谈出个好价格。
“他真是你夫君？”老头睨着她。
那一瞬，聂清以为自己与萧煜的真实关系被他看穿了，她力持镇定，反问道，“你哪里看出来他不像？”
老头白了萧煜一眼，“抠抠搜搜的，嘴上说愿意倾家荡产给你看病，这会儿聊了快一个时辰了，还没舍得给呢。”
聂清知道，他们是逮着肥羊了，要狠宰一顿好过冬。
聂清也知道，萧煜拖着村长讨价还价，真正的目的不全然是给她治病。
聂清不是个聪明人，却也看得出来，在山道上时，村民只需要往下砸石头巨木，就能轻而易举地收了他们全部东西。
也就是这些村民善良，只做“过路客栈”的生意，才能跟萧煜讨价还价。
而给她治病，萧煜愿意给出全部家财，却是个伪话题。
以萧煜的谋算和手段，他已然将人诓骗回到这村子里。他若动手杀了村长和这个老头，再想办法解决山上的那群村民，并非难事。
那他的另一个目的，就是眼前的这个老头了。
萧煜，想要这个高人？
聂清呵呵干笑了一声：“他抠门，是因为在京城时，我们的家财都被抢了。这点家底儿，是给大家活命的。”
“哎，是我拖累了他。其实我这身子骨，早晚要死的，舍什么家财，留着带回老家，他再找个媳妇东山再起，多好。”
老头重重地哼了一声：“傻女人。”
聂清瞅了瞅他：“不对吗？”
“对个啥？你死了，他娶新老婆，跟你有啥关系了？你们有孩子吗？”
聂清的眼神一下子黯淡：“没了。”
老头：“……”
他看她的眼神也变了，像老猴子看小猴子的怜爱。
他抓了抓头发：“你这个女娃娃呀，不就是中毒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老头我还非给你看好了！”
他撸起衣袖，双手叉腰。
聂清郑重起身，跪下对老头深深一拜：“谢谢唐夫子。”
老头一愣，恍然发现自己一时意气，竟然主动跳坑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