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聂清时不时聊起将士们将来打算干什么。
这些话渐渐的，从伤兵营帐传到了其他营帐里，大部分人都在讨论。
陈浪派了面生的人混在伤兵里面，有时就连秦娘子也去听她说了些什么。
沈泽川回来时，陈浪将聂清说的那些话都转给他听了。
“大人，夫人在将士们中间散布这些丧气话，恐引起他们的怯战情绪，还得罪了傅金，这城还怎么打！”陈浪有些着急，“要不然，还是找一处僻静地方，将夫人请到那边去住一段时间。”
“若夫人想要学习医术，就挑几个伤势重些的让她去研究，她就不会觉得日子无聊。等大人的大事结束再去接她，一起回梅县……”
沈泽川缓缓地喝了口茶水，起初皱紧了眉毛，过了会儿，他的眉眼舒展开来，似乎没有将聂清的那些话当回事。
他将茶盏放在桌上。
陈浪的语速越来越慢，“大人？”
他不理解。
沈泽川这次出去，说服了守城军回来一起攻打柴郡，双军合力，攻城的胜率大大提高。可若士气低下，人再多也没用啊！
陈浪觉得，这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沈大人为了挽回夫人的心，这份容忍退让委实过头了。
沈泽川心里想的却是，聂清对伤兵说的那些话，若传播到城内，让那些山匪们也听听呢？
山匪比起兵匪作恶，有过之而无不及。
每一个匪头子今日起，明日死，谁都想做大当家的，吞下一代代积累下的财富，可是最后谁也带不走。
至于下面的那些跟着喝汤的，就更好不到哪里去……
若他将聂清的那些话再换一换，动摇的是山匪的心呢？
沈泽川微微眯眼，突然起身，他大步走到书桌旁，研墨起笔，陈浪看得一脸懵，不知道他又想到了什么。
只见沈泽川洋洋洒洒一连写了好几张纸。
陈浪拿了一张看了看，写得跟夫人说的大差不差。
这是要做什么？
难道还想贴墙上让所有人研读不成？
陈浪只觉得沈大人疯了，为了讨夫人欢心，连这种事都做出来。那与周幽王烽火戏诸侯有什么区别？
“……诸位可得一方土地，归隐做富家翁……”
陈浪看到这些，愣住了。
沈大人的意思是，放弃柴郡，拿着钱财归隐田园，他可以做主不做追究？
陈浪眼睛微微一动，终于跟上了沈泽川的思路，“大人是想将这些话，传到城里去，动摇山匪的心思。他们之中肯定是有人不愿意再打的……就像那些兵说的，已经有了那么多钱，可以买田置地娶媳妇了，只是苦于帮规无法离开。”
“他们内部若起内讧，这城就容易打了……”
陈浪兴奋起来，这是攻心战呐！
“只是……如今城门关闭，我们怎么把这些话传进去？”
沈泽川收起笔，拎起最后一张纸吹干上面的墨迹，冷笑着说：“城里的粮食消耗得差不多了，他们是要补给粮草的。这时候，想办法派几个人进去。”
他叫陈浪找几个相貌一般，长得老实的人进来，然后叫他们背纸上的内容……
聂清知道沈泽川回来了，但回来就留在主帐内好半天，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秦娘子见她总是往主帐的方向瞟，以为她想沈大人了，说道：“大人这些日子一直在外奔忙，大概是累坏了在休息。”
“大人这次出去，听说带回了一千多的守城军，那个弃城逃跑的县令被他当场斩了！”
聂清往大锅底下添了几根大木柴。
天气又冷了不少，河面的冰越来越厚，都能在冰面上走人了。
聂清道：“没有药材和粮草的消息吗？”
秦娘子的情绪又低落下来：“有是有的，但是不多。”
她叹了口气：“那些人逃出城时，都是拖家带口的，又懂得享受，如今这世道粮草和药比银子还珍贵，挥霍了不少呢。”
说到享受，难免就联想到银霜夫人。
逃难都要带几辆马车，上面堆满她的东西，光是珠钗衣服就占用了一辆马车，茶具，古琴，云棋等闲暇用的东西，她也准备一马车。
那哪是逃难，是上供。
秦娘子忽然道：“听说银霜夫人已经到了长川。”
她看了眼聂清。
路上艰难，若不是沈大人派人保护，银霜夫人那种享受式的逃难，根本不可能平安到长川的。
聂清听到“银霜夫人”四个字时，面色平静，好像已经忘了那个人一样。
她蹲着，摊开双手烘手。
熊熊大火把她的正面烘得暖洋洋的，同时，她整张脸红得像朝霞一样，就要燃起来了。
秦娘子观察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一看，沈泽川对她比了个手势，秦娘子安静退下。
沈泽川静静站在聂清的身侧：“我回来了。”
聂清淡淡“嗯”一声，没有多余的问候。
更不要说，带着激动情绪的“我很想你”，“有没有受伤”之类的情话。
沈泽川料想她会有此反应，只是看她冷静得过分，心里还是失落。
犹记得年少时，见他回来，她像是小鸟一样飞扑到他的怀里，蹭着他的胸口说想他。
那时她的爱意汹涌蓬勃，热情胜夏。
沈泽川勾唇自嘲地笑了一下，还是为自己争取了一句：“不说想我吗？”
聂清连头都没抬一下。
好像比起看他那张脸，眼前的火堆更有吸引力。
沈泽川沉了口气，觉得自己简直是自找没趣。
他伸手将她拽起来，拉着她往营地边缘走。
聂清不得不跟上他的脚步。
“上哪儿去？”
男人牵了一匹马，扶着她的腰坐上去，然后他翻身而上，握着缰绳两腿夹着马腹，那马就跑了起来。
聂清刚被火烘得身子暖烘烘的，现在就这么迎面寒风吹，没一会儿就连打了几个喷嚏。
沈泽川这才意识到冻着她了，将身上的大氅一拉，将她包裹起来，降低了马儿奔跑的速度。
聂清怕冷，不得不缩在他的怀里。头顶传来男人低沉的说话声：“出去的这几天，我每时每刻都在想着你。”
聂清没说话。
男人垂眸看她一眼，失落地发现，他好像永远都得不到她的回应了。
他又问：“如果我再也回不来了，你还是会这副样子吗？你会出去找我吗？”
就像她当初上京一样，千难万险也要看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