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翘着腿，看萧煜夸张地发表他的演说，鼓动村民跟他一起干，小手指长长的指甲伸进耳朵眼掏了掏。
对老百姓来说，建功立业是什么？
他们要的是土地，是耕牛，驴车，猪马羊，是要平安稳定的日子。
他们要保卫自己的家园不被坏人侵占。
总算，萧煜在建功立业之后，提到了这些好处。
还不算太蠢。
老头吹了吹指甲缝里的脏东西，背着手回屋子去了。
过了会儿，萧煜来了。
“唐夫子，我刚才说的那些，可对？”
老头扫了他一眼，捏起盘子里的白糖糕塞进嘴里。
——这小子还算尊重他，特意给他送来的。
“你不是嫌这些村民不会武功，打不了仗，吃得多还拉得多吗？”
萧煜讪笑：“先前是在下想错了。”
说着，他一脸正色：“所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他顿了下，“夫子睿智，应该早就察觉出各处人心不稳。江南已经乱起来，柴郡成了第二个，即便这次压下来，以后也会有第三第四个效仿称王的。”
“葛家村偏安在这山坳里，眼下看起来是安稳，可一旦生乱，再好的防御，在重兵压阵下，也会一败涂地。到时候，整个村子几百人都将成为刀下亡魂。”
“先生大义，要走就绝不会丢下他们不管。我想，先生那时是希望我带走所有村民的。”
老头哼了一声，拿起第二块白糖糕。
他没有说过，他当时之所以答应萧煜愿意跟他走，不是因为他的那三言两语，也不是他的身份。
而在于聂清。
聂清的本心在民，非贵人。
她会站在村民的角度去考虑这些人的未来。
萧煜是敷衍的，以为留下钱财，有足够的好处交换就行。
但是聂清被抓，萧煜就浮躁起来。
萧煜当时以“守国人”来说动他，可他真正做的，与他说的却相差甚远。
老头两根手指敲了敲桌子：“这些村民不会打仗，你说说看，把他们带上，去了柴郡能做什么？”
萧煜笑了笑，在老头耳边说了几句，然后说：“夫子，你看这计划如何？”
“是否与你不谋而合？”
老头眯眼盯着他。
当听说柴郡被山匪占领时，老头就有这么个想法了。只是时机不对，人也不对，就一直窝在山沟沟里，做做收“高额过路费”的行当。
如今时机成熟。
这小子总算跟他想到一起去了。
老头捏起第三块白糖糕，看了眼后叹一口气：“这糕做得再好，都不如那丫头做得好吃啊。”
萧煜勾唇一笑：“等到了柴郡，聂娘子会很愿意给你做的。”
不日，葛家村村民，除留下几个不愿离开的老人，其余人，带着大部分家当，跟着萧煜去往柴郡。
萧煜骑在马上，回头看向后面浩浩荡荡的队伍，很难形容此刻的心情。
来时，他就几辆马车，一些护卫，如今却是拖着几百人的队伍，这还不算。
聂清心心念念的牛车，驴车都有了，后面还有赶着羊和猪的，鸡鸭关在笼子里要么咯咯哒，要么嘎嘎叫，还有小孩子的啼哭……
简直是，太热闹了！
萧煜与秋明对视一眼，秋明笑嘻嘻的：“公子，是不是很吵？”
萧煜闭了闭眼，“快走吧。”
因为人多，又是带着牲畜上路，速度就慢。
萧煜这一路，走了十二天才到柴郡范围内。
还未靠近，就已听到前方轰隆的炮声，大地都在震颤。
又把小孩吓哭了，牲畜都不敢往前。
萧煜下了命令，在此地扎营，留下女人和孩童，牲畜等物资全部留下，青壮年继续跟他前行。
老头这时从马车里出来，挑了一匹马骑上。
只见他姿态闲适，闭着眼睛，捏着下巴的一撮胡子，若那是一头毛驴，倒有几分张果老的味道了。
萧煜惊愕地看他一眼，没想到老头竟然会骑马。
随即又想，当年跟在续康太子身边的，又岂是普通老儿。
老头闭着眼睛，忽然开口：“时间到了，是不是要走了？”
萧煜摸了摸马鬃，“嗯”。
他唇角微微翘起，尽管去的是战场，心情却不错。
在与沈泽川会面之前，他要先去看看聂清。
老头睁开眼睛，淡淡一声：“去吧。”
意思就是，剩下的这些人，都将由他管着。
萧煜在马上与老头深深作揖，然后夹紧马腹，“驾”一声高喝，马儿扬蹄飞快奔跑起来。
……
沈泽川与傅金终于发起了对柴郡的第二次进攻。
不知道是不是沈泽川派的那些人混进去游说起了作用，山匪的顽抗没有想象中那么猛烈。
但也不是想象中的那么顺利。
沈泽川与傅金没有默契，傅金傲慢，始终不愿听从沈泽川的建议；而沈泽川带来的那一千多守城兵，双方只有几天的磨合，打仗还是缺了些默契。
仗打得还是难。
不断有伤兵被送下来救治。
聂清简直忙成了一个陀螺。
这时，所有有闲的人，都被她拉来参与救治工作。
裹伤用的布条不够了，就将床单绞了拿来用，就连被子里的棉絮都被掏出来止血用。
药草更是不用说，为了能止血，还真用上了草木灰。
秦娘子拎着一大桶热水进来，跟聂清低声说：“水是不缺，但是缺粮！再不把城打下来，所有人就要啃树皮去了！”
她急吼吼的，说话带了嘶嘶声。
聂清嘴唇起了皮，嗓子干疼：“你跟我说有什么用，我又不生产粮食。”
秦娘子仰天，想哭。
聂清舀了一勺热水，将最后一点糖化在水里，说：“你还是烧水去吧，别叫他们看出来了。”
说着，转身拿着碗去喂给一个年轻的小兵喝。
——他失血太多，希望这点糖水能让他坚持一下。
这时，又有人被抬着进来了。
聂清转身，盯着被人扶着的高大男人，只觉他的背影有些熟悉。
那人的手臂被砍了，半个身子都是血，歪靠着一根柱子，“这床留给其他人用，我还能等一等。”
说着，佝偻着身子去角落的长凳上坐着。
那边都是伤势较轻的人，等包扎后就能离开营帐。
聂清狐疑地看着那个刻意埋着脑袋的人。
她拿了一卷布条，一桶草木灰走过去：“我要看你的伤，要把你的衣服剪开。”
男人抬起头，脏兮兮的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上，一双眼睛明亮。
聂清倒吸了一口气，差点叫出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