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大族的白事，一般都是七天起步的，最長四十九天的也有。
像他們這樣為國盡忠的忠勇將軍，連同夫人也受封誥命的，最起碼應該舉行個七天才是。
為何要三天就匆匆下葬？
將軍的尸身耽擱太久需要早日下葬是應該的，可夫人好歹也是誥命夫人了，難道就不配停靈七日，風風光光辦場葬禮嗎？
沈書瑤听得懂從霜話里的意思，她怔怔地看著趙錦瑟，解釋道:
“父親辦三日，母親便不適合辦更久。更何況，家中都是女眷，無男丁後嗣，守靈七日實屬不易。
開銷頗大不說，也容易招惹閑話。現如今咱們沈家唯一的依靠也沒了，空剩下個偌大的府邸，日後該怎麼辦尚且不知，還是謹慎低調些的好。”
聞言，從霜只得悻悻作罷，雖然能夠理解，可情緒上難以這麼快接受，仍忍不住捏著帕子捂臉哭道︰
“夫人從在家當三姑娘時起，就被教導要賢惠听話，嫁到夫家後以夫家為重。
常常被拿來與大姑娘作比，要夫人也如大姑娘那般賢惠能干，能在夫家站穩腳跟、執掌中饋。
可誰承想將軍與那姓甦的小賤人青梅竹馬、情意深重，對咱們夫人只能說是相敬如賓，對那小賤人是格外偏寵，夫人有的，她院里幾乎都有。
夫人這也忍了，從來不曾拿捏苛待過甦姨娘，直到夫人產後虛弱，大夫說要靜思休養、不得勞心費神，這才讓那小賤人代管全府。
可這小賤人竟然敢明里暗里克扣份例，還生了一對姑娘出來爭寵，連賤籍都哄得將軍給她脫了，成日里耀武揚威的氣夫人，害我們夫人郁郁終生，這麼年輕就走了……”
“大姑娘別嫌我話多，奴婢陪伴夫人三十年，若不是家里有兩個孫兒還小需要奴婢養活，奴婢寧願隨夫人去了……”
從霜哭哭啼啼地訴著心里的悲傷與憋屈，主僕一體，趙錦瑟這些年受得困頓與委屈，她也切切實實的感同身受，如今緊繃著的那根弦斷了，她心里隱忍的委屈如浪似的鋪天蓋地的漫過來將她吞沒。
沈書瑤听了，什麼話也沒說，走了出去，恍恍惚惚地往靈堂走，碧痕在後面跟著，一直隱忍地小聲啜泣著。
腿疼得厲害，心里更疼。
老夫人和何姨娘已經得到消息，老夫人正由著思淼和李嬤嬤扶著趕過來，路上踫見了沈書瑤，忍不住勸道︰
“好孩子，你母親常年纏綿病榻，如今走了，雖然活著的人不舍，可對她來說，何嘗不是一種解脫？
就連我這把老骨頭，什麼時候走也說不定。整個沈家，就剩我們幾個老小撐著了。
倘若我要是走了，家里幾個姊妹還小，就只能靠你這位大姐姐撐著了。
你可不要太過傷心，做出什麼傻事來，須知一筆寫不出個沈來，有什麼事，以後再說。
眼下滿京里都盯著咱們家，一定要順順利利、風光體面的將你父親母親送走，也好讓他們到了下面，也能安心不是？”
沈書瑤雙眸猩紅，看了眼她，只“嗯”了一聲，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她面上太過平靜，看得老夫人心里直打鼓，去年因林家的事，她恨得什麼似的，在家里和甦玉柔大動干戈，怎麼今日出了這樣大的事，她又這樣安靜隱忍？
若說過去一年沈書瑤就長大懂事了，倒也不是不可能，只是她覺得那丫頭，心里似乎憋著股勁兒似的。
“你讓人多盯著些，府里現在人多眼雜的，就怕大姑娘和三姑娘不對付，真動起手來，就麻煩了。”
老夫人尚不安心地又囑咐了一句。
“是。”李嬤嬤道，“自古言禍起蕭牆，老夫人有所擔心是應該的。”
沈書瑤回了靈堂，瞧見沈書芸和沈書 正跪在靈柩兩側，沈書蓉和何姨娘湊在一起不知在說什麼，一瞧見她來了，何姨娘連忙過來，面帶悲痛地安慰她︰
“好姑娘，我知你心里悲痛，可也千萬要保重自己的身子。”
“大姐姐，你還好嗎？”
沈書蓉看著她面上一派冷靜、只一雙眼通紅的樣子，心里有些發怵，“若是心里難受，哭出來也好，憋在心里，會憋壞的。”
雖然父親走了，她們心里都很難過，可到底比不過沈書瑤，一日之內，得到父親去世和親眼見到母親去世的雙重打擊。
雖然趙錦瑟是她們名義上的母親，可到底不是生母，對她們而言，父親去世，尚有生母在旁照拂，還有個倚靠。
不像沈書瑤，一日之間父母俱亡。
就算她不為沈敬昀哭，旁人可能會覺得她與父親不睦，可愛她疼她的母親也去世了，此等悲痛，她此刻越風平浪靜，旁人只會越覺得她像是受不住打擊，怕不是瘋了傻了？
若是能哭出來，說明還有救，可要是哭都哭不出來，大概率是要瘋了。
瘋子要是瘋起來，那可是怪嚇人的！
沈書瑤並沒有理會她們母女倆的問候，目光靜靜地落在沈書芸身上。
而沈書芸也似乎察覺到了，回頭看去，與她目光相對，唇角揚了抹得意的笑。
雖唇角弧度不大，可眼里的挑釁明晃晃的，刺到沈書瑤的心里。
沈書瑤看著沈書芸看了片刻，便收回目光，看向何姨娘，道︰
“夜要深了，不會再有客人到訪了。姨娘派人安排下去吧，這里有我守著就行了。”
她的意思是，讓她親自去操辦趙錦瑟的後事去，抓緊時間把她的遺體入殮，然後好一起辦喪事。
“好好，我這就安排去。”
何姨娘聞言，瞬間松了口氣，拉著沈書蓉就走，忙了一天，她終于能不守在這里，能去歇歇了。
不止是幾個姑娘要跪，她也是要跪的，只是偌大的府邸如今都是她忙活著操持，有事也就處理事情去了，沒有一直跪。
可長時間守著，還要裝得撕心裂肺地哭也是很累的事情。
原本還在為沈敬昀的離開傷懷，但現在趙錦瑟也沒了，甦玉柔也在莊上回不來，整個沈家都歸她做主了，她原先的傷懷頓時一掃而空，甚至心里竊喜，死得好啊！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沈書芸和沈書瑤斗得你死我活，便宜都歸她了。
沈書瑤走過去，看向沈書 ，靜靜道︰“你去歇著吧，今夜我來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