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有说话。
殿内的陈设极简。
正前方是一座三面围合的紫檀木屏风,屏风上嵌着螺钿,在光线下隐约能看到山水楼阁的图案。
屏风前是一张巨大的翘头案,案上供着一对白玉如意,如意旁边放着一只青铜小鼎,鼎里燃着一支线香,青烟细细地升起来,在空气中打了个旋,然后被某个看不见的气流带散了。
翘头案的前方,是一张紫檀雕花的双人椅。
椅背上雕着龙凤呈祥的纹样,凤在上,龙在下,刀工极为细腻,羽毛和鳞片都清晰可辨。
椅子上搭着一块正红色的锦缎坐垫,丝线在光下流动着水一样的光泽。
但殿内真正让人走不动路的,是两侧墙边靠着的、摆着的、堆着的那些东西。
东墙边,整整齐齐地摆着十二对巨大的红木箱子。
箱子高约一米,长约一米五,每一只都上了铜锁。
箱面上贴着红纸,红纸上用金粉写着字,邓朝凑近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是“聘礼·苏绣被面一对”“聘礼·龙凤金镯一双”“聘礼·和田玉如意一柄”。
每一只箱子里都装着满满当当的东西,箱子盖没有锁死,齐贤随手打开一只,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苏绣被面,正红色的缎面上绣着金线的龙凤,每一针都细密到几乎看不出针脚。
陈贺深吸了一口气:“这些…都是聘礼?”
“一部分。”齐贤合上箱子,“聘礼一共三十二抬,这是其中十二抬,其余的还在后面的库房里。”
“三十二抬?”鹿寒站在旁边,目光从一排排箱子上扫过,“这是按什么规制来的?”
“按清代亲王大婚的规制。”安然翻了一下平板电脑,“不过老板说太铺张了,砍掉了一半,原本是六十四抬。”
王争宇站在后面,脸上的花痕还没洗掉,但此刻没人注意他的脸了。
他盯着那些箱子,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这个身家,连一抬都出不起。”
西墙边,则是另一番景象。
那里摆着一整排的衣架,每一个衣架上挂着一件礼服。
最中间是一件正红色的凤袍,不是后世仿制的那种,而是真正用了缂丝工艺织出来的。
袍身上绣着九只金凤,每一只的羽毛都用不同深浅的金线织成,在光下能看出层次和光影的变化。
凤袍的裙摆拖地约两米,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祥云纹,云纹中间缀着米粒大小的珍珠,密密麻麻,不下千颗。
这件凤袍,是请了数位真正的非遗大师,历时数月赶制而成。
可以说,价值连城。
夏念被那件凤袍吸引住了,从夏川怀里挣下来,小跑过去,站在衣架前仰头看着。
她伸出手,想摸一下裙摆上的珍珠,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回头看了夏川一眼。
“爸爸,可以摸吗?”
“哟,你这小魔头今天还挺乖。”夏念忍不住调侃自己的闺女,夏念轻哼一声,随即看向笑吟吟的刘亦非,后者笑着点头。
夏念伸出食指,轻轻碰了一下离她最近的那颗珍珠,指尖触到珠面的那一瞬间,她缩回手,把手指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居然是香的。”她惊讶地说。
刘亦非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珍珠不香,是衣服上的熏香。”
“什么熏香?”
“沉水香,你老爸找的。”
夏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件凤袍,然后很郑重地宣布:“妈妈穿这个,一定好看。”
刘亦非笑了一下,没说话。
但夏川注意到,她的眼眶比刚才在门口的时候更红了一点。
凤袍的旁边,挂着一件男式的正红色吉服。
吉服的形制比凤袍简单一些,但面料同样用的是缂丝,胸前绣着一条五爪金龙,龙身盘成一个圆,龙首朝上,龙尾在下。
吉服的袖口和领口镶着玄色的滚边,滚边上绣着暗纹的云雷纹。
邓朝站在吉服前面,看了半天,转头问夏川:“你穿这个?”
“嗯。”
“你穿这个进婚礼殿堂?”
“不然呢?”
邓朝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极其真诚的话:“我能不能申请当伴郎?就站在你旁边,什么都不干,就站着。”
陈贺一把推开他:“你当伴郎?那我呢?”
“你太矮了。”
“你比我矮!”
“我高两厘米!”
两人开始互相推搡,鹿寒默默地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走到夏川旁边,低声问了一句:“伴郎定了吗?”
“定了。”
“谁?”
夏川看了他一眼,笑道:“你猜。”
鹿寒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起来,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夏念转头跑回来,拽着夏川的手:“老爸,我当什么?”
“花童。”
“花童是什么?”
“走在前面撒花的。”
夏念想了想,对这个职责非常满意,又问:“那我撒的花是什么花?”
“你选。”
“玫瑰!”
“行。”
“红色的!”
“行。”
“要好多好多!”
“行。”
夏念得到了满意的答复,松开手,跑到那排箱子旁边,踮着脚想看看里面还有什么。
安然走过去,给她打开了一只矮一些的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金锁片。
这是长命锁,每一只都只有拇指大小,用红绳串着,一共一百只。
“这些是给婚礼当天来的小孩子的。”安然说,“每人一只。”
夏念眼睛亮了:“那我可以先拿一只吗?”
安然嫣然一笑,立刻取出一只金锁片,蹲下来,给夏念系在脖子上。
因为她知道,对于夏川和刘亦非而言,夏念才是他们的无价之宝,区区金锁片而已,就算是夏念玩完就丢,也是无所谓的。
夏念低头看着胸前晃来晃去的小金锁,开心得原地蹦了两下。
“芜湖,这个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