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是見沈楠一副好說話的樣子，姚荷花的氣焰又悄悄壯了幾分。
她拿手帕子慢條斯理的擦了擦嘴角，眼皮一掀，陰陽怪氣的開了口，“喲，三弟妹這就要走？
也是，我們這破落旮旯兒，哪兒比得上你們住的高門大屋舒坦？
听說你們光燒木炭，一天就得上百斤，炕里的火晝夜不歇，這般闊氣，怎麼也不想著接濟接濟我們這幫窮親戚？”
見她果然又欠抽的蹦 起來，沈楠嘴角微微一扯，話里便不再留情，“二嫂這話說得奇怪，我們家住什麼屋子、燒多少炭，那都是我們一家人憑本事掙來的，不是靠耍心眼、犯紅眼病、死皮賴臉纏磨來的！
孝順父母，應當應分，我們也做到了。
可沒听說哪家規矩里，還得連帶著把旁支遠親都養起來。
再說了，這屋里誰是窮親戚？
年夜飯桌上，魚肉管夠，饅頭酒水敞開吃，這若還叫窮，那外頭衣不蔽體、吃糠咽菜的人，又叫什麼？
二嫂，人得知足，要是忘了從前過的什麼日子，我倒不介意好心幫你回憶回憶。”
聞言，姚荷花臉色霎時一白，嘴唇動了動，正要嗆回去，程婆子忽然拿筷子在桌沿上“篤”的敲了一下，聲音不重，卻帶著壓人的分量，“行了，老二家的，大過年的，吃頓飯還堵不住你的嘴？
這麼愛說，初二回你娘家去說個夠，我程家，養不起愛嚼舌根的媳婦。”
這話里的警告再明顯不過，姚荷花滿肚子的話登時都被堵了回去，臉憋得紫漲，低頭狠狠扒了兩口飯，再沒敢吱聲。
沈楠唇角微彎，端起面前的茶盞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熨帖了幾分。
她側頭去看程懷安，他正和程老大低聲說著什麼，側臉映著燭火跳動的光，眉目溫潤，氣定神閑。
四郎不知什麼時候醒了，在小被子里哼唧了兩聲。
明珠趕緊輕輕拍著，低聲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哄著。
窗外的爆竹聲驟然密集起來， 里啪啦連成一片，滿屋子的熱鬧都被這聲響襯得濃了。
程忠實放下酒碗，朝外頭望了一眼，難得露了個笑，“到時辰了，放炮仗去吧。”
二郎早等著這句話了，話音未落就從凳子上躥了起來，扯著大郎和三郎往外跑。
程懷安也站起來整了整衣袍，回頭看了沈楠一眼，目光里帶著詢問的意思︰走不走？
沈楠低頭看看懷里剛醒的四郎，小家伙正咂著小嘴左顧右盼的找吃的，又掃了一眼楊大嫂局促又忐忑的臉色，以及程婆子眼底暗暗含著的那絲期盼，再听見院子里孩子們炸開似的笑鬧聲。她朝程懷安微微搖了搖頭。
還不是時候。
這會兒走，就敗了興，方才那一番息事寧人，也就白費了。
她和程懷安是穿越來的，對程家並無多少感情上的牽絆，自然一點委屈都不願受。
可幾個孩子卻是程家正經八百的子孫，對老宅終歸有親近之意，骨子里更是刻著宗族文化的根，不是想斬斷就能斬斷的。
若真讓人說一句“忘本”，這個世道也容不下他們。
所以，她不能只憑自己的喜惡行事，也得替孩子們的感受和處境多想一層。
程懷安多聰明的人，沈楠只一搖頭，他便明白了她的意思，神色如常的坐回去，與程老大、程老二有一搭沒一搭的又閑聊起來。
見狀，程忠實那顆一直懸著的心，總算落了下去。
程婆子臉上的笑，也終于真了幾分。
這個年，穩了。
“啪啪！”
“嗷……”
院子里，幾個半大小子鬧得最歡，人手一根香，你追我趕的去點地上的竹節。
火光一閃， 啪炸響伴著驚呼聲混作一團。
寶珠和玉珠站在廊柱子後頭，捂著耳朵，眼楮卻亮晶晶的盯著那跳躍的火光，臉蛋被映得明明滅滅。
屋里，女人們收拾完殘羹碗碟，另沏了新茶，圍著暖炕坐下來閑話。
楊大嫂從櫃子里端出一碟炒栗子、一碟凍米糖，又特意把一碟八珍糕往沈楠這邊推了推，帶著幾分討好，笑著道，“三弟妹嘗嘗這個，是守禮從他姥爺家帶回來的，里頭加了不少藥材，說是對咱們婦人的身子好。”
沈楠拈起一塊咬了一口，酥軟綿密，藥材味被壓得很淡，只余舌尖一縷清潤的甜，便真心實意的點了點頭，“這手藝真不錯，好吃。”
又轉頭沖玉珠和寶珠招手，“來，你倆也嘗一塊，別在外頭凍著了。”
兩個小的嘻嘻哈哈的跑進來，一左一右偎在沈楠身邊，小口小口的咬著八珍糕，嘴角沾了碎屑也渾然不覺，只顧豎著耳朵听外頭的爆竹聲。
偶爾一聲響得厲害些，便齊齊往沈楠懷里縮一下，隨即又咯咯的笑作一團。
程家幾個大姑娘也聚在一處，程如蘭坐在炕梢，手里捻著一根紅線繩在編什麼，時不時抬頭搭兩句話，雖不如往日那般活泛，倒也算安分。
明珠坐在她旁邊，和程連翹說著姑娘家的小話，時不時彎起嘴角笑一下，眼底光彩照人。
程如蘭見了，心里酸得厲害，可到底沒敢多嘴。
姚荷花窩在另一頭炕角，低著頭，食不知味的嚼著塊凍米糖。
方才接連踫了兩回釘子，她便像被霜打過的茄子，整個人蔫了大半，再沒了挑事的心氣。
只是偶爾抬眼瞟一下沈楠那邊，目光里的不甘與怨忿，都悉數壓進了心底。
程婆子坐在炕中央最暖和的位置，懷里抱著四郎，低頭逗他，粗糲的手指輕輕刮過孩子嫩乎乎的臉蛋，嘴里絮絮叨叨地念著，“哎喲，我的小孫孫喲，瞧瞧你這雙眼楮，跟你爹小時候一模一樣，黑是黑、白是白的，一看就機靈……”
沈楠等她抱累了，湊過去把四郎接過來，給孩子攏了攏包被，輕聲哼了兩句哄孩子的調子。
四郎咧開嘴沖她笑了笑，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
沈楠拿帕子輕輕擦了，刮了刮他的小鼻子，眼底漾開幾分暖意。
院子里的爆竹聲漸漸歇了。
男人們那桌酒也喝得差不多了，程忠實面上泛著潮紅，靠在椅背上微微打起了鼾。
程懷安和程老大合力把他攙到里間炕上躺好，又輕手輕腳的掩上門退出來。
程懷安回到堂屋，屋里的女人們都抬頭看他，程婆子先招呼，“懷安快過來坐，這邊暖和。”
程懷安笑著擺擺手，目光先在沈楠和孩子們身上轉了一圈，見大的小的都安安穩穩的，神色便松了下來。
他在窗邊一把椅子上坐下，接過程守禮遞來的熱茶暖著手，有一搭沒一搭的同程老大、程老二說著話。
沈楠隔著半間屋子瞧他，見他眉目舒展，語氣從容，心里便踏實了幾分。
堂屋里的燭火跳了跳，將一屋子人的影子投在牆上，虛虛實實的晃著。
二郎幾個放完爆竹，又在屋里跑來跑去的鬧，程婆子佯裝嗔罵了兩句，卻也沒真攔。
楊大嫂見裝零嘴的盤子空了，又端了兩碟出來。
大伙兒圍著說話，說些家長里短的尋常事，誰家今年賺了錢，誰家準備給孩子說親，誰家妯娌不和……
程懷安在旁邊听著，偶爾插一句嘴，提到開春後要建新作坊做肥皂，屆時少不得添些藥材和香料，恐怕要勞煩楊家幫忙。
楊大嫂一听便來了精神，連忙追問都要什麼藥材、香料、香粉，她娘家兄長正是做這方面買賣的。
程懷安細細說了，楊大嫂臉上的笑便更真切了幾分，扭頭沖自己男人使了個眼色。
那一眼里，有熱絡，有盤算，也有對來年日子的殷殷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