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的手落在沈楠肩頭，停留了很久。
那只手掌心厚實滾燙，微微顫著，指節收攏又松開，反反復復，仿佛有千鈞重。
身後三個男人也圍了上來。
年紀最小的那個最先沉不住氣，眼眶通紅著往前一湊，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脆亮，“四姐，你可算回來了！咱爹娘天天念叨你，臘月里就把你那屋收拾出來了，被褥都曬了三遍……”
“小五！”沈烈回頭瞪了他一眼，可那一眼里全是軟的，沒半點凶勁兒。
沈五縮了縮脖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笑得敞亮，眼角那點淚還沒干透，被風一吹亮晶晶的。
另一個濃眉大眼的方臉漢子上下打量沈楠，神情分明是刻意繃著的，可那嘴角卻怎麼壓都壓不住，想笑又想維持嚴肅，最後整張臉都擰巴了。
還有一個瘦高些的漢子，干脆把弓箭往地上一放，兩只手搓了又搓，滿肚子話堵在嘴邊，哪句開口都怕不對，最後撓了撓後腦勺，憋出一句，“四妹瘦了，臉上沒肉了，回去得多補補。”
沈楠抿了抿嘴，喉嚨里堵著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浪潮，又酸又漲，一層一層往上翻。
她其實分不清這幾個誰行幾、誰叫啥名。
原主留給她的記憶零零碎碎，只剩些模糊的影子，像隔了層毛玻璃看人。
可他們看她的眼神，那種又親又急、又怕她飛了的眼神，讓她不知道說什麼好，只能用力點了點頭。
這時，程懷安從她身後上前一步，雙手抱拳，端端正正行了個禮，腰彎下去幾乎成九十度。
“岳父大人，三位舅兄，幾年沒來探望，是小婿的不是。
年前一直惦記著要過來，奈何世道又亂了，流民四起，瑣事纏身，拖到今日才成行，實在慚愧。”
這番話他說得恭敬又親近，嘴角餃著笑，語氣里全是晚輩見長輩時那股子謙和溫馴。
話音落地時，他眼風輕輕掃了沈楠一下，帶著安撫的意味。
沈楠心頭一暖，暗暗慶幸帶了他來，有他兜底，什麼尷尬好像都能四兩撥千斤地化開，天大的場面也不過是輕輕一彎腰的事。
沈烈愣了愣，顯然沒料到程懷安會這般客氣。
他記得前幾次這女婿上門，雖說沒擺什麼臉色，可眉眼間總懸著一股讀書人的清高勁兒，話不多，禮數也不大周全，坐了不到半個時辰就不耐煩要走。
今兒卻像換了個人，這一下彎了腰叫了岳父，客客氣氣的，倒讓他手忙腳亂起來。
“�悖 炱鵠純炱鵠矗 約儀灼薟揮謎廡┬槔瘛！ br />
沈烈伸出手局促的虛扶了一把，動作生疏得像是從沒被人行過這麼大的禮。
可他臉上那些溝溝壑壑的褶子，卻因為這句“岳父大人”和他的態度，一瞬間全笑開了。
他轉頭看向車上的兩個孩子，老眼猛地一亮，聲音都拔高了，“這是大郎和二郎吧？幾年不見，都長這麼大了？！”
大郎從車板上跳下來，先整了整衣襟，把衣角抻平了，才恭恭敬敬沖沈烈鞠了一躬，“姥爺好。”
接著又轉向旁邊三個舅舅，挨個叫了一遍，“大舅、二舅、三舅好。”
聲音清朗，腰板筆直，氣度沉穩，一絲不亂。
二郎跟在後面有樣學樣，彎腰的幅度比大郎足足大出一截，重心一歪差點一頭栽到地上。
離得最近的沈五眼疾手快一把撈住他後脖領子，順勢往懷里一帶，順手捏了捏他那截粗壯的胳膊，滿臉驚喜。
“好小子！這結實勁兒，隨咱老沈家！”
二郎被夸得咧著嘴笑，露出一排大白牙，虎頭虎腦的樣子讓沈家父子四人都稀罕得不得了。
沈老二蹲下來扳著二郎的肩膀左看右看，嘴都合不攏，“上回見你才這麼高……”
他比了個到腰的手勢，繼而感慨道，“這一晃都躥到胸口了！”
沈老大也湊過去，常年板著的臉上此刻滿是慈愛。
他抬起粗糲的手掌去揉大郎的腦袋，大郎有些不好意思，縮了縮脖子想躲，被揉了兩下也就認了，耳朵卻悄悄紅了一小片。
沈楠站在一旁看著，心里那根繃了半天的弦一寸一寸松下來。
這會兒，沈家父子的魂全被兩個孩子勾走了，誰也沒顧上細想她和程懷安的變化，性子收斂了也好，說話客氣了也好，大約全被他們自動歸成了“幾年沒見有變化也正常”。
畢竟大郎和二郎也變了太多，個頭、長相、性情，都跟從前不一樣了，說是脫胎換骨都不為過。
沈烈搓了搓手，像忽然想起什麼大事，語氣急了幾分，“別在風口站著了！走、走，回家說話，你娘一大早就燒上水了，就等著你們來呢。
小五，去把那幾只掉陷阱里的野兔收拾了，今兒中午炖上！”
沈五應了一聲撒腿就往回跑，跑出兩步又猛的回頭沖二郎喊，“小子，跟我去抓兔子不？”
二郎眼一亮，唰的扭頭看向沈楠。
沈楠沖他點了點頭，他立刻像顆小炮仗似的躥了出去，跟在小舅後頭一溜煙便沒了影。
山路上就剩他撒歡的腳步聲和沈五爽朗的笑。
沈老大、老二幫著把馬車往坡上趕。
山路窄，兩個人一左一右扶著車板，嘴里還招呼著大郎坐穩了別顛著。
大郎被兩個舅舅夾在中間護著，整個人僵得像根木樁子，手腳都不知往哪兒擱了。
可嘴角那個細細的弧度，怎麼抹都抹不平，像偷著樂的小孩，偏還硬撐著大人的模樣。
沈烈走在沈楠旁邊，步子放得比平時慢了一半。
他時不時偏頭看她一眼，嘴唇動了又合，把那些話在肚子里翻來覆去地斟酌，走了好一陣，他才終于開口，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怕驚著什麼。
“楠丫頭，你娘……昨晚上一宿沒睡，翻來覆去念叨你小時候的事。
她說你愛吃她做的燒豬蹄，別人做的都有股腥味。
昨晚就在火上烤了皮，又泡了半宿血水，今早天不亮就炖上了……
這幾年都是這樣做的，就是……你都沒吃上。”
沈楠听著，喉頭猛的堵了一下。
雖說這不是她造的孽，可此刻，心底那片愧疚還是漫了上來。
“她眼楮這幾年不太好了。”沈烈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天一暗就看不大清，可給你納的鞋底，針腳比誰都密實。
我說請個大夫瞧瞧，她非說不礙事，說等你們回來再說……”
他說到這里忽然打住了，偏過臉去重重“咳”了一聲，抬起袖子飛快的蹭了一下眼角，動作快得像怕被人發現。
沈楠的腳步頓了一瞬，她偏過頭看著旁邊這個頭發花白的老漢，他弓著背走路，肩膀往前塌著，像是被半輩子的山風和苦日子壓彎了腰。
可就是這副塌著的肩膀，撐起了一個家，撐著她遠嫁幾年還能有娘家可回，還有人惦記。
“爹。”她深吸一口氣，輕聲開口，聲音比自己以為的要穩，“以後，我會帶著孩子常回來。”
沈烈猛的扭過頭，眼眶又忍不住紅了。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只重重的點了一下頭，然後步子比方才快了許多，幾乎是急著往前趕，像是要把這句“常回來”趕緊帶回家去，帶給他那個翻來覆去睡不著的老伴兒听。
半個時辰後，幾間石頭牆的屋子從林子後面露出來。
屋頂飄著裊裊的青煙，一個系著藍布圍裙的老婦人站在院門口，手搭在額上正焦急的朝村口方向望。
那頭花白的頭發被風吹散了好幾綹，貼在臉側，她也顧不上攏。
沈楠遠遠的看見她，腳步不由一頓。
她能看見那老婦人的嘴唇在動，無聲的念叨著什麼，大約是等了太久，終于等到的那個名字。
程懷安從後面跟上來，手輕輕托了一下她的肘彎，“去吧，那就是你娘。”
沈楠深吸一口氣，迎著那婦人張望的目光，她大步走了過去。
風在身後打著旋，把她散落的發絲吹起來。
她看見那老婦人的眼楮亮了，像深冬里點起的一盞燈，火苗顫巍巍的，卻暖得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