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邊剛泛起一層魚肚白,程懷安就醒了。
在縣城這些日子,他惦記得事多,通常卯時不到就睜眼,腦子里轉的都是案子和圖紙,沒一刻真正踏實。
這會兒躺在自家炕上,鼻尖縈繞著灶房飄來的柴火氣,倒覺得渾身松快。
沈楠比他起得更早,已經在灶房忙活開了。
粥香混著貼餅子的焦香從門簾縫里鑽進來,程懷安再也躺不住,挑了身半舊的藏藍色長衫穿上,開門出去。
早飯吃得簡單,小米紅棗粥、豆渣餅子、還有一碟腌蘿卜條。
幾個大的已經圍著桌子坐好了。
大郎捧著碗喝粥,眼楮底下有點青,一看就是昨晚又對著圖紙琢磨到半夜。
二郎剛打完拳,累得滿頭大汗,精神卻亢奮得很,邊稀里呼嚕的喝粥,邊不停的念叨今日習武又有什麼新的突破,說得眉飛色舞,唾沫星子差點濺到三郎碗里。
三郎捏著塊烙得焦脆的豆渣餅子,慢條斯理的嚼著,他只用筷子輕輕點了點桌面,二郎便下意識的閉了嘴,低頭看了看自己碗里,又抬頭瞪了他一眼,三郎卻已經垂下眼去,專心致志的對付那塊餅子,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程懷安坐下,先夾了一筷子腌蘿卜,脆生生的,很是爽口下飯。
“大郎……”他咽下嘴里的東西,看向長子,“我今天去老宅那邊一趟。”
大郎抬起頭,愣了下,“爹,要我跟您一起去嗎?”
“不用,你上午把那幾張圖紙再描一遍,有不懂的等我回來問。”
程懷安說著,又看向明珠,關切的問,“新作坊就快收尾了吧?其他材料準備的如何了?”
明珠咽下嘴里的紅棗,眼神亮晶晶的回應道,“就這幾天的事兒,制作肥皂的一應東西也都置辦齊全了,就等開工。”
她說到這兒,語氣里壓著一股子按捺不住的雀躍,像是灶上燜了許久的鍋蓋,只等那一口氣掀開。
程懷安欣慰的點點頭,“那招工的事兒呢,可放出消息了?”
明珠抿嘴一笑,意有所指的道,“之前不是時候,您如今回來了,就可以招了。”
程懷安瞬間意會,目光溫和的看著她,“你看著辦就是,放手去做,我和你娘,給你當最堅實的後盾,無條件支持。”
“謝謝爹……”明珠心頭激蕩,胸口涌上一股熱流,匆匆吃過飯,便迫不及待的去了作坊,腳步輕快的像踩著風。
程懷安也去了老宅。
出門時,拎了兩包從縣城帶回來的點心,又提了一壺酒,沿著村道慢悠悠地往東走。
早春的日頭薄薄的,照在身上不暖,風里還帶著點寒氣,路兩旁的樹剛抽了點嫩芽,遠遠看著像籠了一層綠煙。
走到老宅門口,先看見程老大蹲在東廂廊下修理一把豁了口的鋤頭,鞋底還沾著泥,像是剛從地里回來。
“大哥。”程懷安叫了一聲。
程老大聞聲抬起頭,那張憨厚的臉上先是一怔,隨即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懷安回來了!”
他蹭的站起來,激動的往正房小跑了兩步,扯著嗓子喊,“爹!娘!懷安來了!”
伴隨著這一聲,沉寂的院子里像被注入了活力一般,忽然熱鬧起來。
程婆子撩著圍裙從灶房急步走出來,看見程懷安就不錯眼的打量,“懷安來了?吃飯了沒?鍋里還有粥……”
“娘,吃過了。”程懷安把點心和酒遞過去,“給您和爹帶的。”
程婆子接過來,嘴里念叨著“又花錢”,手卻攥得緊緊的,轉身往堂屋走,又回頭喊程老大,“老大,去把你二弟叫回來,就說懷安來了,作坊里的活兒先讓別人頂一陣子。”
程老大應聲去了。
程懷安也沒攔,跟著進了堂屋。
程忠實正坐在八仙桌旁心不在焉的喝茶,臉色有些憔悴,頭發比上次見時又白了不少。
他看見程懷安,眉頭動了動,張嘴就問,“事情都辦妥了?”
“妥了。”程懷安坐下後,把劉世榮的案子簡要說了一遍,“您放心吧,往後不會有人再拿這事來煩咱們家了。”
程忠實听完,沉默了片刻,才如釋重負的呼出口氣,聲音疲憊的道,“那就好,那就好……”
他頓了下,又垂下頭,似無意般地喃喃道,“咱家底子還是太薄了,跟那些大戶人家踫不起啊,以後再遇上這種事,該低頭還是得低頭,老話都說,忍一時風平浪靜……”
程懷安神色平靜的听著,不接話,也不反駁。
這時,程婆子端了一壺熱茶進來,又轉身去張羅飯食。
程懷安叫住她,“娘,別忙了,我坐會兒就走。”
程婆子不樂意,“那哪兒行,你難得回來一趟,怎麼也得吃了飯再走。
你爹嘴上不說,心里惦記著呢,這些天總念叨你,說縣城里吃不好睡不好……”
“行了。”程忠實咳嗽一聲打斷她,擺擺手,“去忙你的吧。”
程婆子白了他一眼,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出去了。
堂屋里安靜了一會兒,程忠實喝干了一碗粗茶,忽然開口,“你大哥這些日子幫你管著農莊,回來跟我說,他也在學著認字算賬了,有不懂的,就去問大郎和明珠,這些日子,長進不少……”
程懷安道,“大哥肯學,這是好事啊,農莊那邊人多事雜,學會認字算賬管起來也方便,不會被輕易糊弄了。”
程忠實“嗯”了一聲,沒再說話,但眉頭那點皺褶似乎松了些。
沒一會兒,程老大和程老二急匆匆地回來了。
寒暄幾句後,程老大搓了搓手,有些忐忑的道,“懷安,莊子上的佃戶,我挑選了幾家,瞧著都挺老實,就暫時先應下了,你看,要不要抽個空見一見?”
程懷安想也不想就拒絕了,“大哥,當初這事既然交給你去辦,你全權作主便是,我信得過。”
“真的?”程老大肉眼可見的興奮起來。
程懷安笑了笑,“這還能有假?咱倆可是親兄弟,你還能坑我不成?”
“那肯定不能啊……”程老大拍著胸口做完保證,說得更起勁了,身子往前傾,眼楮里也有了些光。
從前他在這個家里做什麼都被挑刺,總是縮手縮腳的,這些年性子越發沉悶了,如今管著農莊,總算找到了點正經事做,人也跟著活泛了些。
倒是程老二,過去精明油滑,一張嘴能說會道,可進了作坊干活後,反倒是變得越來越寡言沉穩了。
他進門就坐在那兒,一言不發,直到程懷安主動把話題引到他身上。
“二哥,最近還好吧?”
程老二清了下嗓子,“還那樣,這幾天趕一批貨,作坊里從早忙到晚,不過,有明珠和大郎盯著呢,出不了岔子,咳咳,伙計們也都很能干,有加班費,私底下沒人抱怨……”
他猶豫了一下,才壓低聲音道,“懷安,劉世榮那事,我听來拿貨的貨郎們說了一些……現在都解決了吧?”
程懷安淡淡的“嗯”了聲,“已經了結了。”
程老二長長松了口氣,肩膀明顯塌下去一截,“那就好,你不知道,前陣子有人傳得可難听了,我听著都來氣,真是什麼人都敢編排,也不想想他們現在端的是誰家的碗,一群白眼狼……”
他說到後面,聲音里帶了幾分真切的怒意,嘴角繃得緊緊的。
程懷安笑笑,沒接話。
午飯是在老宅吃的,程婆子炖了一只雞,又炒了幾個菜,雖說家常,但能看出來是盡了心的。
程忠實開了一壺酒,給三個兒子都破例倒上一杯,“你們也喝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