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程怀安天不亮便起了身,换上一身利落的官袍,束了发,罩上月白披风,整个人显得儒雅俊逸、风姿卓然。
他简单喝了碗粥,临出门前,不忘叮嘱大郎几句,“村里的事,你多上心,图纸尽量画仔细些,路基多宽、排水沟往哪边走、石料从哪处采,心里都要有数。
有实在拿不准的,先问郑村长,再回来跟我说。”
大郎咽下嘴里的豆渣饼,郑重的点了点头,“爹放心,我记下了。”
程怀安又看向明珠,正要开口,明珠笑吟吟的塞给他一个热乎乎的油纸包,“爹,作坊那边有我,还有娘盯着,出不了岔子啦。
您快走吧,上值别迟了,这几个鸡蛋饼带着在路上吃,竹筒里还有甜豆浆。”
程怀安被噎了一下,摇头笑了笑,拿着女儿准备的爱心早餐,转身出了灶房。
沈楠正站在院子里,盯着二郎等人呼呼喝喝的练习拳脚功夫,见他出来,挑了挑眉,“真不带大郎去了?”
“嗯。”程怀安走到她面前,压低了些声音,“家里就交给你了。”
“去吧去吧。”沈楠摆摆手,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对了,别忘了让邱武去野狼岭接几个侄子来,给他们住的地方都收拾好了。
还有,大郎头一回挑大梁,你今日要是不忙,早些回来,悄悄瞅一眼就行,别露面,省得他紧张。”
程怀安应了声好,这才大步流星的出了院门。
路上碰见几个早起的村民,都笑着跟他打招呼,他也一一颔首回礼。
马车走出村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桃源村还笼在淡淡的烟青色里,却隐约能听见村西那边已经传来了吆喝声和铁锹挖土的闷响。
郑村长果然雷厉风行。
辰时刚过,村西那段烂泥路两头就插上了木桩,拉了草绳作界线。
郑村长拄着根铁锹,站在高处,嗓门洪亮的分派任务。
每户出两个劳力,各家各户的男人扛着锄头、铁锹、扁担陆续到齐,粗略一数,竟有七八十号人,比预想的还多出不少。
原来是几户人家把半大的小子也带来了,说是“跟着干点轻省活儿,也算出一份力,早点完工,大家伙儿也能早点跟着受益”。
赵长平拿着本册子,挨个点名记工。
刘树根带着几个后生去河边搬石头,准备垫路基。
大郎则被郑村长叫到跟前,当着众人的面道,“今儿怎么干,都听大郎的,怀安走前交代了,图纸都在他脑子里,咱们照做就是。”
大郎被推到人前,脸微微发红,但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就在地上画了起来。
路基要挖多深,两边排水沟怎么留坡度,哪一段先用碎石填底、哪一段直接铺石板,讲得条理分明。
郑村长在旁边听着,不住的点头,几个族老凑过来看了,也露出意外的神色。
赵长平拍了拍大郎的肩膀,笑道,“行啊小子,有你爹的风范。”
人群里爆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大郎的脸更红了,但腰杆挺得笔直。
村西这边干得热火朝天,河滩那边也没闲着。
新建的肥皂作坊就在河滩附近的那片荒地上,比原先的豆腐作坊大了将近两倍。
五间连排的大敞间,地基打得厚实,墙是青砖砌的,顶上铺着新烧的青瓦,檐下还留了通风的窗洞。
院子也扩了,两侧墙根下新搭了一溜棚子,是预备着以后放原料和成品的。
另外还盖了一排倒座房,充当仓库,也留出几间住人,都已收拾的板板正正。
今日招工,院门口支了张桌子,明珠坐在桌后,面前摊着名册和笔墨,二郎则抱着胳膊站在旁边,一脸“生人勿近”的严肃架势。
消息前几天就放出去了,除了程怀安事先给公孙村和孟家庄留出来的名额,剩下的都是桃源村的人。
明珠办事利落,问几句话便知根底,手上活儿怎么样、家里什么情况、能不能吃苦,三言两语就摸得七七八八。
合适的当场记下名字,让明日就来上工,不合适的也不叫人难堪,客客气气指了条别的路,比如可以去王家继续盖坞堡,每日也有几十文,无非就是更辛苦点罢了。
二郎在旁边虽然不说话,但那挺直的身板和冷肃的眼神摆在那儿,队伍秩序井然,没人敢插队聒噪。
偶尔有那油滑的想凑近乎多说几句,被二郎扫一眼,立刻缩了回去。
不到晌午,招工便顺顺当当的完事了。
明珠合上册子,揉了揉手腕,冲二郎笑道,“二弟,今日辛苦你了,回头姐有空了给你做好吃的。”
二郎咧嘴一笑,那股子憨劲儿立刻显出原形,“真的?那感情好,嘿嘿,看来刚才没白费功夫,跟着娘学,果然能镇得住场子……”
正说着,大郎从村西那边跑过来,满头是汗,手里还攥着半截烧焦的木炭,脸上却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大姐,郑爷爷让我来问问,作坊这边招完了没有?要是招完了,他想借二郎过去帮半天忙,村西那边有几块大石头,人手不够,搬不动。”
二郎一听,不等明珠开口,抬脚就要走。
明珠一把拽住他后领,“急什么,先把这桌子搬回去再走。”
二郎嘿嘿一笑,单手拎起桌子就往回走,脚底下利索的跟生了风似的。
大郎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村西方向,那边号子声一阵高过一阵,热烈的叫人血液发烫。
他深吸一口气,把木炭揣进怀里,对明珠匆匆说了句“姐,那我先过去了”,便又一溜烟的跑了回去。
明珠站在作坊门口,看着两处热火朝天的景象,不由微微出神。
她想起前两年大旱时村里的死气沉沉,想起家里日日食不果腹时的煎熬挣扎,想起爹娘瘫在炕上昏迷不醒时的绝望无助……
如今不过半年过去,再看,这村子,还有她的家,竟像是临死前被人从土里刨出来,修剪了腐烂坏掉的根须,重新栽下去,浇足了水,晒了太阳,居然真的开始抽新芽、焕发出勃勃生机了!
何其不可思议啊?!
正恍惚着,宝珠蹦蹦跳跳的牵着四郎的小手冲她跑来,“大姐,娘让我问你招工顺利不?有没有欺负你的呀?对了,还问你回不回家吃饭,娘炖了鸡,打算用鸡汤煮面条吃呢……”
小嘴一边巴巴的说,一边忍不住吸溜口水。
明珠笑着迎过去,捏了捏她肉乎乎的小脸,又弯腰把四郎抱起来亲了一口,这才道,“姐好着呢,谁敢欺负?走着,回家吃鸡汤面去……”
日头一点点爬高,又一点点偏西。
村西的路基已经挖出了长长一道,碎石铺了厚厚一层,大郎蹲在沟边,拿炭条在地上上写写画画,赵长平站在旁边看,时不时点头。
郑村长拎着根棍子来回巡查,见人就夸两句,惹得汉子们干劲更足。
村东作坊里,新招的工人已经领了料,开始上手试做。
明珠板着俏脸来回走动,时不时停下来指点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