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后的第五十三天。
沈念从邻市回来了。
周一早上，她在自己的新家里醒来。阳光从亚麻窗帘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她翻了个身，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三把钥匙，叮当响了一下。
浇了绿萝，洗了脸，下楼买菜。小区门口的早餐店新出了一种梅干菜包子，她买了一笼，边走边吃。回到厨房，把周末带回来的民宿小袋茶叶拆了，泡了一杯。
房子3正式入住。一切正常运转。
手机震了。梁薇。
梁薇：周末去海边的行程定了！我朋友说那边的民宿能看到日出，早上五点半就能看到。
沈念：五点半？
梁薇：对！你起得来吗？
沈念：起得来。几点出发？
梁薇：周六早上七点高铁，我到你家楼下接你。
沈念：好。带防晒吗？
梁薇：必须带。还有泳衣！那边有个野海滩，人少水清。
沈念笑着回了个。锁屏，端着茶杯靠在料理台边。
她喝了一口茶。茶叶是民宿老板送的，本地山上的绿茶，清清淡淡的。
晚上，锁了门，打开备忘录。
房子3入住，租金目标3500/月。
存款210万，定期300万。
下月海边行预算1500。
记完，锁屏。手机扣在桌上。
梁薇发来新消息：对了你最近在忙什么呀？感觉你时间好自由。
沈念想了一下，打字：接了点活，还行。自由职业嘛。
梁薇：羡慕！我什么时候才能自由职业啊，天天被甲方折磨。
沈念：你可以的。先从副业开始。
梁薇：你副业做什么呀？
沈念：杂七杂八的，不好归类。
没说谎。确实不好归类——房产投资、理财规划、合同管理，哪一样都不好跟人随口聊。梁薇也没追问，发了个摸鱼.jpg过来。
沈念放下手机，去阳台收衣服。绿萝的叶子又长了一片新芽，嫩绿色的，卷着。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走后的第五十五天。早上七点半。
顾宴丞的车停在xx小区对面。
他来得早。不是晚上了，是清晨。天刚亮，行道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晨跑的人从车边跑过去，鞋底拍在路面上啪啪响。
他坐在车里，看着小区大门。
七点四十。她出来了。
马尾，白衬衫，帆布鞋。跟上次一样。但这次她不是一个人。小区门口站着那个短发女生——就是老陈说的有说有笑的那个。两个人汇合了，梁薇（他后来让助理查了名字）拍了拍沈念的肩，说了句什么，沈念笑了。
她们一起往地铁口走。沈念走在外面，梁薇走里面，两个人并肩，肩膀偶尔碰一下。
他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他让助理查过那个短发女生的资料。梁薇，二十六岁，独立设计师，南城本地人，未婚，无房产关联。干净的。不是那种会图沈念什么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确认这个。
同一天下午。别墅。
林越的电话打进来。
宴丞，苏晚真的不找你了。她说她想明白了，不会再主动联系你。她说如果你需要她，你知道在哪。
顾宴丞坐在书房里，台灯亮着。茶几上那片干桂花还在，干得发脆。
你不追？
追什么。
追苏晚啊！她退了你不应该——
我说了，追什么。
他挂了电话。
他以为苏晚会退了，他会松一口气。可他没有。他只觉得更空了。像一块本来还有重量的东西被拿走了，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以前苏晚不回消息的时候，他会焦躁。等她出国的第三年，他每天看手机，看她有没有发朋友圈，看她有没有点赞别人的动态。那种患得患失的感觉，他以为叫。
可现在她真的不找他了，他也没有焦躁。
他只是——空。
跟沈念走的那天一样的空。
走后的第五十七天。
顾宴丞走进衣帽间。
她的半边架子空了快两个月了。他站在门口，伸手摸了一下空衣架。干干净净的，没有一根头发，没有一点灰尘。她走之前连打扫都做过了。
他退出来，走到厨房。
周师傅煮了面。他端起来吃了一口。
面没坨。
他忽然想起有一次他回来晚了，推开厨房门，她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面，蒸汽糊了她的眼镜。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说了一句——
面要坨了。
他当时了一声，端起来吃了。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想起来，那碗面是她自己煮的。她不怎么下厨，那碗面可能煮了很久，她怕坨了，一直没关火。
他放下筷子。
周师傅从厨房探出头：不合口味？
没有。
他继续吃。面是好面，手擀的，筋道。可他吃不出味道。
晚上。书房。
他坐在台灯下，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一个字没看进去。
他拿起手机，翻到沈念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
他盯着屏幕，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苏晚回来了，他患得患失。怕她不理他、怕她走、怕她不爱了。那种感觉，他等了她三年，每一天都是这样。他以为那是爱。是少年时的执念，是白月光，是仰望。
可沈念要走的时候，他没有患得患失。
他以为那是因为不在乎。
可现在苏晚真的退了，他也没有患得患失。他只是更空了。
两个人都不在了，他的反应是一样的：空。
不是不在乎。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在乎。
他对苏晚的是仰望的、患得患失的、需要不断确认对方还在的。那是白月光。是少年时的执念，隔着一层玻璃，你看得见，摸不着，所以你永远在追。
可他对沈念——他从来没想过她会不会走。因为他觉得她不会走。合同绑着，十万块一个月绑着，她没有理由走。他以为那是。
可她走了。
他站在空房子里才明白：那不是稳。是他从来没有正视过她。
他从来没有问过她你想去哪里你喜欢吃什么你开心吗。他甚至不知道她爱吃什么。周师傅说她不吃香菜，他记下了。可那是周师傅说的，不是她自己说的。
他以为她在身边是理所当然的。像空气。像这栋房子里的家具摆放、像玄关那盏灯每天亮着、像周师傅的汤咸淡刚好。
你不会感谢空气。直到它没了。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上。
台灯的光打在文件上，密密麻麻的字。他一个都看不进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花园里的桂花树光秃秃的，叶子还在，花早谢了。橘猫不在，猫窝空着。
他想起早上七点半，小区门口，她跟那个短发女生并肩走远。她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正的、松弛的笑。他从来没见过她那样笑。
在他身边三年，她没有那样笑过。
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她自由了。
沈念坐在新家的地板上，给绿萝浇完水，翻开梁薇发来的海边民宿链接。
阳台上的陶瓷小猫蹲在窗台边，歪着脑袋，像在听风。
她点开链接，看了一眼日出时间的备注。
五点半。
她定了闹钟。
顾宴丞坐在书房里，台灯亮到凌晨两点。
他拿起手机，翻到沈念的对话框。
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打了字。
删掉。
锁屏。
黑暗里，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窗外的风把桂花树的枝干吹得吱呀响。
像有谁在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