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巫丹。
是土生土長的羅場人。
但我爹媽不是。
我爹媽是從山里出來的,逃荒來到羅場,這一住就是十多年。
這十多年里,爹媽生下了我,在我之後,還生下了一個弟弟。
我們一家四口,擠在離鎮上要走半個多小時的鄉下籬笆房子里。
房子不大,听說是之前的房主一家逃荒出去了留下來的。
這房子塌了一小半,也沒人要,村上看我們一家外來的可憐,就分給我們住了。
除開房子,還有門口的三分荒地。
地也不大,只夠種一些菜自己吃,不夠種糧食。
爹媽為了一口吃的,平時都是去給人家地里干活兒打零工,換點口糧。
他們不在家的時候,就只有我在籬笆房子里帶著剛滿月的弟弟。
我也有很多事情要做。
洗衣服,撿柴火,背著弟弟去山上找能吃的野草野菜野果野蔥。
但不管找再多,從我記事開始,我就沒有吃飽過的時候。
沒弟弟的時候,媽說家里男人是頂梁柱,讓我少吃點,餓不死就行。把口糧節省下來給爹吃,爹才有力氣去干活兒掙口吃的回來。
後來,媽懷上了弟弟,爹說,媽肯定要給他生個兒子,讓我少吃點,讓媽能吃飽點,吃不飽的話,生不了兒子。
再後來,弟弟生下來了。媽說,家里糧食得留著給弟弟熬米湯,糠菜野菜得讓爹先吃飽。
她讓我少吃點,讓我餓了就自己去山上找點能吃的填肚子。
我在山上找了很多能吃的野草野菜,還挖到過野魔芋。
媽說我真能干,然後小聲告訴我,去山上的時候,如果人家地里沒人,可以去人家地里偷點紅苕回來。
我不敢。
我怕被人抓到打我。
媽很生氣,她說被打死總比餓死好。
所以她先打了我一頓。
被打,很疼。
我開始偷人家地里的東西了。
…………
我不敢偷人家的紅苕,我只敢掐點人家地里的紅苕葉。
家里富裕點的,都拿這東西喂豬。只有我們這樣的家,才拿來煮給人吃。
紅苕葉加點糠糊糊煮,撒點鹽花兒,就是給人吃的。不撒鹽花兒,就是給豬吃的。
我想著,偷這個就算被人發現抓住,主人家應該也不至于打我太凶。
有一天,天還沒亮,媽就把我從床上踢了下去,讓我趁天黑去坡上人家的地里偷點吃的。
我怕繼續挨打,去了。
掐了不到半背 紅苕尖兒,我被到田里干活兒的人給抓住了。
他們罵得很難听,我很怕,我只會哭。
他們打我耳光子,要扒我衣服,我在地上蜷成一團哭。
我怕衣服被撕爛了,回去媽要打我。
這是我唯一的衣服,是媽趕場的時候不知道從哪里撿來還是偷來的衣服。
他們氣不過,拉扯著把我往家里趕。
來到家門口,門鎖著,一個人都沒有。
他們砸門,他們砸東西,他們叉著腰罵人。
一個人都沒有。
他們問我,爹媽去哪里了?
我搖頭,不敢說話。
我只知道哭。
............
後來,坡上種地下來的人路過,這才說起,他一早去地里的時候,看到我爹媽天沒亮就背著兩個大背 ,抱著弟弟走了。
他不知道他們去了哪里。
我也不知道。
被偷紅苕葉那家人氣不過,把門砸得稀巴爛,又打了我好幾耳光,才憤憤不平地走了。
我臉腫得很大,很痛。
我怕家里被砸爛了,爹媽回來要打我。
我趕緊進屋子想收拾一下。
進去,我才看到。
除了帶不走的爛木頭桌椅板凳和木板床,什麼都沒了。
連灶頭上那最後一小包鹽巴,連灶上唯一那口鐵鍋,都沒了。
我想,我應該是被丟掉了。
…………
接下來幾天,我縮在這房子里。
我不知道能去哪里,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沒有鍋,實在餓了,我就去門口那三分地里摘點新長出來的菜葉子芽塞嘴里吃。
爹媽走的時候,把長大的菜都全部割走了。
幸好,雨水多,哪怕沒人管,菜也能繼續長。
我不知道是第幾天,村長帶著一個老頭來到了我門前。
村長說,我爹媽應該是跑了,不要我了。
村長說,我才十來歲,一個人養不活自己的。
村長說,這老頭一個人過了一輩子,無兒無女,他給老頭商量了,讓老頭認我當個干孫女,養我長大,以後讓我給他養老送終。
村長問我答應不答應。
那老頭我知道,住在鄉下唯一那條大路的另一頭,是個木匠,幫人做點家具,給人打棺材的。
一個個棺材就堆在他堂屋里,很嚇人。
我媽說那老頭晦氣得很,平時,我從來都不走他門口路過。
老頭看著我,也沒說話。
我沒有猶豫太久,跪著給老頭磕了三個頭,喊了一聲巫爺爺。
老頭姓巫,叫什麼,我從來不知道。
老頭看著我,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下午的時候,老頭端著一碗飯來找了我。
我大口大口吃著飯,飯上面還有一塊油汪汪的煎雞蛋。
老頭看我吃完,給我說,吃了這碗飯,那以後你就是我孫女了,你就改姓巫,叫巫丹吧。
老頭說,以後我養你長大,我死了,你給我送終就是。
老頭說,村里鎮上的人壞心眼的多,讓我就住在自己家里,白天去他家吃飯,幫忙干點活兒就是,不要我住過去,怕有人說閑話。
老頭晚上給我拿來了一床被褥,不是新的,但是比我爹媽原來睡的那床都厚實。
他還找了兩個男人幫忙搬了幾塊木板子,幫著把家里漏雨的屋頂修了,垮了一條腿,用石頭墊起來的木板床也給修了。
老頭說,就這樣了,自己的家,要自己照顧好。
我就這樣成了老頭的孫女。
每天天沒亮,我就起來去地里收拾,那三分地,我還照顧得過來,好歹能種點菜吃。
等天亮了,我就走半個小時去老頭家,給他打掃衛生,幫他做飯。
他做棺材,我就幫忙遞工具,收拾一地的木渣刨花。
等天快黑了,在老頭那吃完飯,收拾洗刷完,給老頭燒好熱水,我再回自己那籬笆房子。
就這樣一年年過去。
老頭老了。
我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