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敲打所有人？”
“嗯。”
“阶级是最大的敌人。”
唐煜趴在皮子上，声音闷闷的，“只有破了最基础的阶级，咱们才能团结更多人。”
唐大山有些迷茫地看着儿子的后脑勺——听不懂。
什么阶级？什么团结？
这孩子嘴里总是冒出些他听不明白的话。
但不妨碍他支持这个好似不是他儿子的儿子。
“快休息吧。”唐大山吹灭了油灯，“你明天还要外出。”
“嗯。爹你也早点睡。”
唐煜翻了个身，“我不知道几天回来，但我会尽快。”
“后面如果牛叔收拢回来人，都一视同仁。”
“所有人都要有事做，都要动起来。”
“这样他们才不会乱想，才能体现价值，才会有真正的归属感。”
“好，我知道了。会按你说的安排。”
不久，小窝棚里传来一大一小的鼾声，此起彼伏，像在合奏一曲。
第二天一早，唐煜醒来的时候，牛黄已经带队出去了。他喝过肉汤糊糊，找到张超。
“张叔，咱们都骑马。”
“我也骑马，一匹马后面拉一个小爬犁。”
“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人吃的、保暖的，马吃的。”
张超点头：“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你了。”
五人来到营地外。刘文、毛易、唐大山都跟过来送行。
唐煜骑在马上，回头看了看那片已经搭起不少棚子的营地，说：“我几天后回来。”
“我估计外面散着的人有些多，你们要加紧多修些住房。这里就拜托你们了。”
他拨转马头，一夹马腹：“走！”
五人穿过绿洲中间，往东边那个隘口而去。
雪已经化了些，地上湿漉漉的，马蹄踩上去扑哧扑哧响。
路上，唐煜问：“张叔，焉耆马和乌孙马，这边有吗？”
张超想了想：“少。都是一些世家和官军精锐才有。”
“买得到吗？贵吗？”
“玉门和敦煌马市有时会有卖的。”
很贵，至少得要二十贯左右一匹吧。合五十石粮左右。”
唐煜算了一下——五十石粮，够一百人吃一个月了。
“嗯，看来想多买是没办法了。只能想办法自己培育了。要是能搞到汗血马一起培育就好了。”
张超笑着打趣：“煜少还忘不了汗血马啊？多想想，说不定什么时候别人送你一匹呢。”
唐煜正色道：“嗯，肯定有人送的。但只送一匹就太小气了。”
张超摇头，没再回话。
一行人来到东面这个隘口。
不高，可以牵马翻过去。
几人下马，拉着马翻上隘口，然后就看到山势在往东边延伸，慢慢变低。
只不过数量众多的小山丘、山梁犬牙交错，根本看不出出口在哪里。
唐煜一拍脑袋：“妈的，忘了这茬！”
他转头看张超：“张叔，咱们要穿过这些地方。”
“但我估计里面肯定有狼或是其他猛兽。要不叫牛叔带人一起过来？”
张超是熟悉戈壁的，这地形里面肯定有猛兽，而且地形不开阔，骑马都不好跑。
他问：“煜少，这事很急吗？”
唐煜看着那片密密麻麻的丘陵，深吸一口气：“我不想浪费时间。”
“从这出去可能也就十来里，就是另一个绿洲。”
“我觉得那边的人可能更多一点。”
“最重要的是，上方偏北一点可能有铁矿。”
他掰着手指头数：“我得去看看，顺便看看有没有可能找到一些煤。”
“我想在春耕之前弄一些工具出来，还要存一些铁锭，到时候出去换其他物资。”
“探好路，等住的地方修好了——现在有雪，咱们的爬犁正好用，我准备组织大家过来拉。而且这天气看得不远，炼铁升起的烟不易被发现。”
张超沉思了一下，看向身后那三个士兵：“那就只能去了。”
“不用叫老牛过来，人多了更不好过去。咱们四个，可以保证你安全。”
唐煜看着他。张超又点点头。
“好。”唐煜握了握拳，“拼了！走！拿把短刀给我防身。”
张超从自己身上抽了一把短刀，递过去。
唐煜接过来挥了两下，撇撇嘴：“将就用了。”
张超有点不服气：“煜少，我这刀可不差。”
唐煜把短刀别在腰间，嘿嘿一笑：“张叔，等到了那边，我给你们都弄比这还好的刀。”
“相信我。”
“好！”张超笑了，“兄弟们等着！”
五人开始牵着马，在这些山丘里面穿行。
也亏得唐煜前世是做荒野求生的，懂得多，而且正在准备到后世的这边地方做节目，不然还真可能迷路。
那些山丘看着都差不多，转两个弯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唐煜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苔藓，摸摸树皮，又抬头看看太阳的位置，然后指一个方向继续走。
天黑下来的时候，唐煜找到一个三岔口，三面都有山壁挡风，又都是进出口方便跑。
他看了看地形，点点头：“就这儿了。把马拉到里面，爬犁卸下来堵在口子上。今晚警醒些。”
张超指挥三人把爬犁卸了，堵在唯一的入口处。
马拴在最里面，人靠着山壁，裹上皮子，啃着肉干。
“煜少，你睡吧。我守前半夜。”张超说。
唐煜没推辞，闭上眼睛。
走了大半天，腿都磨破了，屁股也疼。他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嗷呜——”
一声狼嚎把他从梦里拽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唐煜猛地睁眼，手已经握住了短刀。
张超蹲在爬犁后面，弓已经拉满了，另外三个士兵也各据一处，刀出鞘，箭上弦。
“多少？”唐煜低声问。
“至少十几只。”
张超的声音很稳，但绷得很紧，“从三个方向来的。堵在口子上了。”
唐煜从皮子里钻出来，爬到爬犁旁边往外看。
黑暗中，一双双绿幽幽的眼睛，像鬼火一样，在十几步外飘着。
数了数——至少十二三只。还有更多的，在更远的黑暗中游走。
他深吸一口气，把短刀从鞘里抽出来。刀身在火把的光下一闪。
“别慌。”
他低声说，“它们也在看。”
“狼这东西，不见兔子不撒鹰。咱们要是慌了，它们就扑上来了。”
张超没说话，但拉弓的手稳了一些。
一只大灰狼从黑暗中走出来，比其他狼都大一圈，肩胛骨高高耸起，像一座小山。
它在十几步外停下来，歪着头看他们，眼睛绿得发亮。
“头狼。”唐煜低声说，“射它。”
张超的箭已经出去了。
那头狼像是早有防备，身子一偏，箭擦着它的肩背飞过去，带起一溜血花。
它嚎了一声，往后退了几步。
但其他狼没退。
它们往前压了几步，离爬犁只有七八步了。
能看见它们嘴里哈出的白气，能听见低沉的呜咽声。
“张叔，你和左边那个兄弟守住口子。右边两个，护住马。”唐煜从爬犁后面翻出去。
“煜少！”张超惊呼。
唐煜没理他，站在爬犁前面，短刀横在身前。
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十岁的脸，此刻冷得像戈壁的石头。
一只狼从侧面扑过来。快得像一道黑影。
唐煜没退。
他往前跨了半步，身子一矮，刀从下往上撩。
那只狼的喉咙从他刀锋上划过，热血喷出来，洒在雪地上滋滋地响。
狼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第二只扑上来。唐煜侧身，刀尖刺进它的肋下，一拧，一拔。
那只狼惨叫一声，夹着尾巴往回跑，跑了没几步就栽倒在雪地里。
第三只，第四只，同时扑上来。
唐煜往后退了一步，身子一转，躲开左边那只，刀背砸在右边那只的鼻子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
那只狼疼得满地打滚，呜呜地叫。左边那只扑了个空，还没转身，唐煜的刀已经从它后颈插了进去。
张超看呆了。
弓还拉着，箭还在弦上，但他的眼睛全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那身影在狼群中穿梭，每一步都不大，但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浪费一丝力气。
出刀快，收刀更快，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喉咙、肋下、鼻子、后颈。
四个士兵也看呆了。
他们打了十几年仗，见过狠的，没见过这么狠的。
见过快的，没见过这么快的。
而且——这是个十岁的孩子。
“都愣着干什么！”
唐煜的声音从狼群中传出来，带着喘，“守住口子！别让狼钻进来！”
张超回过神来，箭“嗖”地射出去，一只正要扑向唐煜的狼被钉在地上。
另外三个士兵也反应过来，刀箭齐出，把想从侧面绕进来的狼逼退。
唐煜又放倒了两只。
他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狼的还是自己的。
左手小臂上被爪子划了一道，皮肉翻卷着，但他像是没感觉到。
头狼站在远处，看着自己的狼群一只只倒下，忽然仰头长嚎了一声。
那声音又长又凄厉，在山丘间来回撞。
剩下的狼开始后退。
先是慢慢的，然后越来越快，一只接一只地消失在黑暗中。
头狼最后看了唐煜一眼，转身走了。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是仇恨，是恐惧。
天边亮了起来。
灰蒙蒙的光从东边的山丘后面透过来，照在雪地上，照在那些狼的尸体上。
唐煜站在那里，刀尖朝下，血顺着刀锋一滴一滴地落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但脚底下没动。
直到最后一只狼消失在视野里，他才慢慢蹲下来。
“煜少！”张超翻过爬犁跑过来，一把扶住他，“你受伤了！”
唐煜低头看了看左手小臂上的伤口，血已经把袖子染透了。他皱了皱眉：“没事。皮外伤。”
张超看着那一地的狼尸——六只，只只都是一刀毙命。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快！”
唐煜站起来，走到最近的那只狼旁边，踢了一脚，“趁现在热的，把皮弄下来！”
“肉留下！内脏直接丢了！咱们马上走！”
张超愣了一下。
“愣着干啥！快！”
唐煜已经蹲下来，开始剥第一只狼的皮。
动作熟练得不像是个十岁的孩子，倒像是在戈壁上混了十几年的老猎手。
四个人赶紧动手。剥皮，剔肉，扔内脏。
唐煜剥完两只，又指挥他们把剥下来的皮在雪地里揉，把血和油脂蹭掉，再用雪把皮子两面搓一遍。
“血要弄干净！不然气味传得太远！”
他一边搓一边说，“快！”
不到半个时辰，六张狼皮叠在一起，捆在马背上。
六具狼尸只剩一堆骨头和内脏，摊在雪地里，血淋淋的。
唐煜翻身上马，手疼得哆嗦了一下，但他咬着牙没出声：“走！”
五人策马离开那个三岔口，往东边去了。
第二天天黑的时候，五人终于走出了这片丘陵带。
唐煜在边缘找了个地方，让大家休息。
马拴好，爬犁堵在口子上，一切都和昨晚一样，但每个人看唐煜的眼神都变了。
张超把肉干递给他，忍不住问：“煜少，今天早上……你是故意把内脏丢在那里的？”
唐煜接过肉干，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嗯。不然咱们会被无休止地骚扰。”
“现在我惹不起这些畜生，也没时间和他们耗。”
“那就让他们去自相残杀——说不定咱们回去的时候，还能捡一些皮子。”
张超沉默了。
唐煜嚼着干瘪无味的肉干，忽然骂了一句：“他妈的！”
“也不知道那些香料现在应该在哪儿！之前没记，现在想找都没地方找！”
张超一愣：“煜少要香料？西域有啊。”
唐煜眼睛一亮又暗淡下去：“不是我想要的！”
继续啃肉干，啃了两口又骂：“这破肉干，一点味没有！”
“等以后有了香料，我非得弄点孜然辣椒面烤它几十串！”
张超听不懂什么叫“孜然”，什么叫“辣椒面”，但他看唐煜那副咬牙切齿啃肉干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第三天中午，走在前面的张超忽然勒住马，欢喜地喊：
“煜少！看到绿洲了！应该是你说的这个绿洲！”
唐煜催马上来，眯着眼往前看。
有些风雪，看不太清楚全貌，但那片灰扑扑的绿色在戈壁滩上太显眼了——灌木丛、枯草地、还有几棵歪脖子树。
比西湖西滩绿洲小一些，但也不小了。
“就是这个。”唐煜点点头，确定地说，“不会错。”
“咱们进去吗？”张超问。
唐煜摇摇头：“绕着边缘走半天，注意看里面的情况。找个地方休息，明天去找矿。”
“不进去看看有没有人？”张超又问。
“不进去。”
唐煜拨转马头，沿着绿洲边缘走，“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人，是什么人。”
“而且就算都是流民，咱们五个也没法带他们回去。先让他们在这待着吧。”
五人绕着绿洲边缘走了半天。
时不时能看到绿洲里面有动静——远远的，有几道烟升起来，细细的，灰白色的，在灰白的天空下几乎看不清楚，但确实有。
张超指着那些烟柱：“煜少，看样子里面人不少啊。”
唐煜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翘起来。
“嗯。都是我们的。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