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中间最大的房间被清理出来了。
说是清理,其实就是尸体拖出去,把地上的血用沙土盖一盖,再把那股子血腥味散一散。
几个士兵搬进来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都是从别的房间搜出来的,缺胳膊少腿的,垫了石头才稳当。
唐煜坐在椅子上,腿够不着地,晃荡了两下,放弃了。
雪牙趴在他脚边,舔了舔爪子,又舔了舔嘴,打了个哈欠。
张超、牛黄、马奎三人站在对面,脸色都不太好看。
“煜少,实在太凶险了。”
张超第一个开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以后你还是不要太靠近。”
牛黄跟着点头:“是啊,你要是再有个闪失可怎么办?”
马奎“扑通”一声跪下了。
这一跪把雪牙吓了一跳,弹起来竖着耳朵看他,发现不是什么情况,又趴下去了。
“是我没能力,害煜少置身险境。”
马奎低着头,声音发闷,“请煜少和两位队正处罚。”
唐煜看了他一眼,没急着让他起来,先把脚收了收,坐直了些——虽然坐直了腿也够不着地,但气势上不能输。
“此事不怪你。”
“战争本就是如此,别人不会因为我是小孩而手软。”
他从怀里掏出手弩,放在桌上,“而且我也不是没还手之力。”
“想杀我,没那么容易。”
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把手弩上。
巴掌大,木头和铁片拼的,弦绷得紧紧的,下面挂着一个装箭的小匣子。
昨晚就是这东西,五步之内,射穿了江魁的眼眶。
张超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弩臂是木片和铁片叠的,用麻绳缠得紧紧的;
弩机是铁的,藏在手柄里面,扣起来脆生生的;
箭匣卡在下面,一拉一推就能上弦。
“有此防身,安全便有了些保障。”
张超把手弩递给牛黄,“但我看还是选一些亲卫保护你吧。”
牛黄接过去,在手里比划了几下,拉弦,扣扳机,“咔哒”一声,空放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可惜射程不够。不过就这样已经是出其不意了。”
唐煜说:“等到了安稳的地方我再改进一下,射程应该能达到十到十五步。”
“到时候我准备给轻骑兵都配上。”
牛黄眼睛一亮:“如果能达到十步以上,那就大有作为了。”
唐煜把脚收了收,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虽然怎么坐都不太舒服:
“我和爹之前就商议过,准备调十人到我这里来做亲卫,但此事太急就没成。”
“这两天你们看看这一战大家的表现,从原堡里面的人中选十个年轻的给我吧。”
张超点头:“好,我去选。”
马奎还跪着,抬头看了看唐煜,又看了看张超和牛黄,嘴唇动了动。
唐煜看着他说:“马奎,你以后就带那十人,做我的第一任亲卫队长。”
马奎茫然了一瞬,转头看张超,又看牛黄。
张超一脚踢在他屁股上:“愣着干什么?”
马奎这才反应过来,重重地磕了个头:“谢煜少信任!”
“想伤煜少,必须从我身体上踏过去!”
唐煜摆摆手:“别说得这么悲壮。”
“到时候我会改一下你们的训练方式,练好本事保护好大家才是最重要的,而不是老是死啊死的。”
“好了,都休息一下,一会儿天亮了再去详细打扫这里。”
三人出去了。
唐煜趴在桌上,想眯一会儿。
雪牙跳上来,在他旁边蜷成一团,毛茸茸的,暖烘烘的。
他把脸埋在胳膊里,闻着桌子上残留的血腥味,很快就迷糊了。
他是被吵醒的。
不是那种打仗的吵,是哭哭啼啼的吵。
女人的哭声,尖的细的,高的低的,混在一起,像一群没调好弦的胡琴。
唐煜从桌上抬起头,脖子酸得要命,胳膊也麻了,趴着睡果然不是人干的事。
雪牙正用爪子扒拉他的脚,一下一下的,难怪做梦总觉得有人在挠他。
“我说怎么迷糊中感觉我脚一直被弄得晃来晃去,感情是你在扒拉我啊。”
唐煜把脚缩回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走,出去看看是什么声音。”
出了门,太阳光直射过来,热烘烘的。
戈壁的白天和晚上是两个世界——晚上冷得穿皮子,白天热得想脱光。
马奎端着一碗粥跑过来,碗里是青稞、小麦、肉丁混煮的糊糊,稠得能立住筷子。
唐煜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那边那群人怎么回事?哭哭啼啼的。”
马奎往俘虏那边努了努嘴:“那群女人中有一个一直叫喊着要见你,还说让咱们放了她,她受不了这个罪。”
“哦?”唐煜端着碗走过去。
俘虏们被隔成两堆——一堆是那二十五个马匪俘虏,蹲在地上,低着头,不敢动;另一堆是那十六个女人,缩在一起,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互相安慰。
最前面站着一个女人,打扮得比别的女人齐整些,衣服也干净些,正叉着腰对着看守的士兵嚷嚷。
唐煜走到跟前,那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我要见你们老大,你一个小崽子跑过来做什么?”
说完还娇嗔地哼了一声,那调调,唐煜在后世电视剧里见过——就是那种觉得自己有几分姿色、男人都应该围着她转的角色。
唐煜没理她,对着那群女人问:“她是什么人?你们谁知道?”
有几个身上带着伤的女人抬起头,看了看那女人,又看了看唐煜,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那女人重重地哼了一声,那几个准备说话的女人像被掐住了脖子,头又低下去了。
那女人昂着头,语气里带着得意:“我以前是江魁那死人的人,帮他管理着这些女人。”
“你快去找你们老大,他收下我,我会帮他好好管教这些人的。”
唐煜端着碗,又喝了一口粥,嚼了嚼里面的肉丁,没说话。
张超和牛黄看见唐煜在这边问那群女人的话,连忙跑过来。
他们怕这孩子被几个女人骗了——煜少什么都厉害,但男女之事上毕竟才十岁。
张超凑到唐煜耳边,压低声音:“这女人一直在打听咱们的人,一直不消停。”
“你不用管她,到时候把她丢到外面去就行。”
唐煜听了,来了兴趣。
他饶有兴致地看向那个女人——身材确实好,该凸的凸该凹的凹,眼神也勾人,一看就不是善茬。
那女人见唐煜看过来,又看见那两个管事的站到这孩子旁边小声说话。
知道这应该是大人物的孩子,立刻换了副嘴脸,装出柔弱的样子,声音都软了:
“小官人,你带我进屋里吧,这实在太热了。”
唐煜看了她一会儿。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那女人被他看得发毛,脸上的笑僵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唐煜的眼神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太冷了,太平静了,像在看一个死人。
唐煜转过头,看向那群女人,指着那个女人问:
“谁有胆说说这人都干过什么坏事?站起来说。”
那女人嘴巴一下张得老大,然后反应过来,转身瞪着所有人,眼神里全是威胁。
没人动。
唐煜等了片刻,摇了摇头:“没有?看来你们没救的必要了。”
他作势要转身。
这时,一个身上带着伤、衣服破破烂烂的女人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她浑身都在抖,脸上的伤还没好,眼眶乌青,嘴角还结着血痂。
那女人发疯似的叫起来:“贱人!没被收拾够吗?你敢开口?”
唐煜没看她,一直盯着站起来的那个满身伤的女人。
那女人站稳了,深吸了一口气,指着那个打扮齐整的女人,声音发颤但一字一顿:
“大人,她为了稳住自己的位置,被抢过来的女人只要她觉得比她漂亮的,都被她送给下面的马匪祸害死了。”
“她还变着法儿折磨我们,去取悦那个马匪头子。”
“我不从,被抓来每天打一次。”
说完,她的身体晃了晃,差点倒下去。旁边两个女人赶紧扶住她。
唐煜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早就猜到了——当听到这里面单独关着女人,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而且他知道,如果自己不加快脚步,以后这北方会有更多的女人被这样对待。
“就她一个吗?还有没有同伙?”
那浑身伤的女人摇头。
唐煜看着那个打扮齐整的女人,那女人已经吓得脸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呢?”
唐煜说了一句,转头对马奎说,“把她拉出来,砍了。”
那女人彻底崩溃了,尖声大叫:“你不能这样!”
“你放了我!”
“我知道江魁的财宝放在什么地方!”
唐煜已经转身走了两步,听到这话停下来,头也没回:
“问出来,再处理掉。”
他顿了顿,又转回来,对张超说:“张叔,你找人彻底清理一下这里,咱们要住一段时间。”
“牛叔,你押着这些俘虏,把尸体弄出去埋了。”
他又看了看那个浑身伤的女人和另外那些女人:
“这些女人给她们吃的,让她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然后他的眼神变得严厉起来,扫了一圈周围的士兵,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告诉下面的兄弟,不允许乱来。”
“要是管不住下半身,我就把东西给他们切了。”
唐煜这话出来让这周边的人都是再身一凉一紧。
说完,他拍拍雪牙的头,往后面山梁子走去。
雪牙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跟在他后面。
张超看着他的背影,指了两个机灵的人说:“你们跟上煜少,保护他。”
两人听令而去。
牛黄凑过来,压低声音:“老张,煜少……”
张超没让他说完,自己接了一句:“冷血,有情,冷静。”
他看着唐煜的背影越来越小,往山梁上爬,忽然说了一句:
“他肯定可以带咱们闯出一片天来。”
说完,他转身开始喊人,一间一间房间地清理搜索。
山梁上,风很大。
唐煜站在那里,往西南方向看。
山丘一个比一个低,像台阶一样,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河谷。
河谷那边就是官道,官道那边就是敦煌,敦煌那边就是中原。
再远的地方,他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里有什么——有正在腐烂的晋朝,有正在磨刀的胡人,有数百万即将流离失所的百姓。
前面一些山坳里有烟冒起来,细细的,灰白的,在晨光里几乎看不清楚。
那是张超说的那些小规模马匪,或者活不下去的人,躲在里面。
两个士兵站在唐煜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
他们不明白煜少在看什么。
自从这位戍主儿子受伤醒来后,一件件事让大家日子过得更好。
虽然远离了众人生活的地方,但至少不用像以前那样朝不保夕。
唐煜忽然转头,看着那两个士兵:“你们会不会觉得我太冷血了?”
两人同时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唐煜转回头,看着那片山丘,喃喃地说了一句:
“时间太紧了啊。”
两个士兵没听清他说什么,互相看了一眼,没敢问。
雪牙蹲在唐煜脚边,也往那个方向看。
风吹过来,它的白毛在风里飘,像一面小小的旗。
唐煜弯腰拍了拍它的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回去干活。”
雪牙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山丘,然后转回来,追上唐煜。
山梁下面,营地已经活起来了。
有人在搬尸体,有人在清点物资,有人在烧水做饭。
张超的嗓门最大:“这间仔细搜!墙缝也别放过!”
牛黄的声音也不小:“排好队把尸体运出去埋了!谁不想活了一起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