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马匪过来了？没听到马蹄声啊。”
“只有一个人。”
来人的话惊了一下牛黄。
他连忙勒住马，停下来等着，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就一个？来干什么？”
来人往后面指了指：“就一个人。”
“马匪还在原来的营地没动，有些已经往东南面散了。”
“这个人一个人骑马往咱们这边来，没带刀，也不像要打架的样子。”
牛黄就在原地等着。他想看看这人来干什么——一个人敢上前来，胆子不小啊。
远处，一人一骑慢悠悠地溜达过来。不急不缓的，像是在戈壁上散步。
牛黄眯着眼看，那人身上没看到带武器，就一人一骑。
那人到了近前，看见停在那里的牛黄等人，一夹马腹，小跑过来。
牛黄打量着这个脸上有一道恐怖刀疤的男人。
除开这道疤，这人长得倒不像马匪——浓眉大眼，国字脸，腰板挺直，像个当过兵的。
“干啥？”牛黄语气不客气。
刀疤脸没在意他的语气，目光越过他，看向远处那个白色的影子：
“白狼是跟着你们的？”
旁边的兵士插话：“你说雪牙？”
“雪牙？”
刀疤脸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能见见你们首领吗？”
牛黄头一偏，看了一眼在前面走着的一人一狼，又转回来看着刀疤脸：
“为什么不是我呢？”
刀疤脸看了他一眼，说：“你不像。你更像一个冲锋的人。”
牛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想不到你还很有眼力的嘛。走吧。”
他一拨马，在前面带路。刀疤脸跟上去。
牛黄来到唐煜身后十步远的地方，勒住马：“煜少，这个人想见你。”
刀疤脸早就看到了走在前面的那个少年和旁边的白狼。
白狼雪白，白得发亮，在阳光下像一团会移动的雪——不像昨晚那个浑身是血的样子，但他肯定就是那头白狼。
少年很年轻，看背影身高应该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
刀疤脸心里打了个突：难道这支队伍的首领是这个少年？乱世的前兆？
可这少年与旁边白狼不停逗弄的样子，分明是一个不经事的少年啊——一会儿摸摸狼头，一会儿拍拍狼背，白狼还蹭他的腿。
唐煜听到牛黄的喊声，转过头来。白狼也跟着转过来。
当白狼看到刀疤脸时，乖巧的神情没有了。
它马上露出凶光，裂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肚子里面发出“呜呜”的低沉声音，前爪刨地，身体压低，一幅准备扑上去的架势。
唐煜只看了一眼——是一个脸上有一道恐怖刀疤的男人。
然后他听到雪牙的声音，低头看雪牙那一幅准备扑上去的样子，拍拍它的头：“你昨晚看到他了？不怕。”
刀疤脸听到这句话，心里吐槽道：到底是该谁怕谁啊？是这小东西带着上千头狼将老子围着，老子一晚上没敢动好不好。
然后刀疤脸就看到了以前没见过的场景。
那个少年的头慢慢抬起，平视自己。
表情从开始的欢愉、稚嫩，到盯着自己慢慢变得冷峻，眼神变得深邃——那种眼神，不是在打量一个人，是在看穿一个人。
刀疤脸确定了：这个少年肯定是这支队伍的首领，不会错。
他下得马来，上前两步。
他这一行为让牛黄和马奎都是马上跨出一步，将刀抽了出来。
雪牙更是瞬间从乖宠物变成了嗜血的猛兽，前爪压低，喉咙里的“呜呜”声更大了，绿眼睛死死盯着他。
刀疤脸不敢再往前。他再看了一眼那深邃的眸子，然后低下头，拱手弯腰：
“金城庄重，几年前入戈壁为匪，人称刀疤脸。”
场面安静了下来。只有雪牙肚子里面传来的轻微“呜呜”声，还有远处人群移动的声音、马蹄踏地的声音、大车轱辘碾过沙地的声音。
庄重感觉到了压力和一种不知名的气势，是对面这个少年给的。
他没有动，只是将眼珠往上，借着余光看了一眼唐煜。见唐煜盯着他没有动，他又放下眼帘。
就听到少年那稍显稚嫩但又有说不出的威严的声音：
“金城……庄重……不想当马匪了？”
庄重抬起头来，与唐煜对视。
他觉得这个少年好似能将自己看穿——那双眼睛不像十一岁，倒像是活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不知过了多久，庄重受不了与那深邃的眸子对视，将眼神下放，说：
“我一直不认为自己是马匪。”
好像这句话并不能让人信服，他又连忙补充：“我是被人逼死的——亲人被害，我脸上还被划了一刀，逃了来后拉起人来自保的。”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是那眼神太慑人了，才让自己这样吗？
他当马匪十几年，从来没跟人解释过这些。
唐煜没接他的话，问：“你有多少人？”
庄重说：“八十五人。”
说完又看着唐煜。见唐煜眼神变得犀利冷漠起来，声音从唐煜口中出来：
“全是青壮？”
庄重连忙摆手：“不，不！”
“这次带了来的八十五人是能打的，但营地里面还有三十个青壮和一百多个老人、妇人、小孩子。”
说完又看向唐煜。就见唐煜的眼神在听自己说完后，变得柔和了，变成了少年该有的样子——没那么吓人了。
唐煜点点头：“庄首领能护佑这么多人，很难得。很好。”
庄重不在意地说：“都是亲人，以及一些在路上捡来的老人小孩子。”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如果自己刚才说“全是青壮”的话，可能现在就躺在地上了。想想之前那波被追着弄死一半的马匪，这少年手下的人不是一般的狠。想到这里，他后背冒出了冷汗。
唐煜将庄重的神情全看在眼中。
旁边，马奎挪到牛黄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小声说：“牛队，煜少有那么吓人吗？你看他后背。”
牛黄偏头看了一眼庄重——后背上湿了一大块，那是冷汗。
牛黄咧嘴笑了，小声回马奎：“你小子哪次犯个大错试试就知道了。”
“这小子醒来以后，有时候的眼神，我们都不敢看的。吓得你出汗是轻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就是你小子运气好，年龄合适。”
“要是再等个三五年，你这位置，我家那小子和安小子会让你？”
马奎愣了一下，然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为什么护卫队里面所有人都羡慕自己，原来堡里面的老人都羡慕自己。他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唐煜开口了：“营地离这儿有多久？”
庄重说：“百里左右。一个小绿洲，那里有一个小泉眼，够几百人喝。”
“想跟着我？”
庄重听到这话，抬头看了看唐煜，又往前面那一大队人马看去。
老人、小孩、大肚子女人全坐在车上，一车一车的物资堆得满满当当。
旁边跟着的护卫人员还不时给车上那些老人孩子递上水囊。那些人脸上没有恐惧，没有麻木，有说有笑的。
看完这一切，庄重回过头来，再次行礼拱手：“请您收留。”
唐煜没马上答应，又问：“知道我们要去哪吗？”
庄重想了想：“大概知道。往北走，戈壁深处，有个绿洲。”
“自己能把人护着过去吗？”
庄重迟疑了一会儿，咬了咬牙：“能。”
“不能全保下？有人会打主意？”
庄重叹了口气：“我收留了些女人，周边早有人看不下去，想分了去。我带出来的人能打，但营地守不住。”
唐煜点点头：“叫上你的人，再跟我走一天。然后我让人随你一起去。”
庄重眼睛一亮，高兴地拱手：“谢首领！”
“我叫唐煜，以后叫我煜少。”
唐煜看了马奎一眼，“马奎，给他讲讲我的规矩。他要是还是觉得合适，就跟着。”
庄重连忙说：“不敢不敢！就凭煜少带着这么多老幼一起走，就值得我跟着。”
唐煜不再理他，低头拍拍雪牙的头：“要走快些了哦。”
雪牙“嗷呜”回答了一声，蹭了蹭他的腿。
唐煜翻身上马，大喊一声：“传令——加快速度！天黑前赶到谷口！”
队伍中响起层递大喊声：
“煜少有令——天黑前赶到谷口！”
“煜少有令——天黑前赶到谷口！”
声音从前面传到后面，又从后面传回前面，在戈壁上飘出去很远。
庄重站在那儿，看着那个骑在红马上、旁边跟着白狼的少年，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没白来。
马奎骑马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走吧，一边走一边跟你说规矩。”
庄重上马，跟在他旁边。
“第一，煜少说不准强抢民女，就不准强抢民女。”
“第二，煜少说不准滥杀无辜，就不准滥杀无辜。”
“第三，煜少说往东，你不能往西。第四——”
庄重听着，越听越觉得这不是马匪的规矩，这是当兵的规矩。
“第四，战场上不听号令的，杀。”
“第五，私吞战利的，杀。第六，临阵脱逃的，杀。”
庄重咽了口唾沫：“还有吗？”
马奎想了想：“暂时就这些。对了，还有一条——对煜少不敬的，杀。”
庄重沉默了。
马奎看了他一眼：“怕了？”
庄重摇头：“不是怕。是觉得……这才像个样子。”
马奎咧嘴笑了：“你这话我爱听。”
队伍加快了速度。大车跑起来，马蹄跑起来，人也跑起来。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唐煜骑在马上，雪牙跟在旁边跑。
他回头看了一眼——庄重正跟马奎并排骑着，在说着什么。
庄重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放松，又从放松变成了认真。
唐煜转回头，拍了拍雪牙的头。
“又多了八十几个人。”
雪牙“嗷呜”一声，好像在说“我功劳最大”。
唐煜笑了：“对，你功劳最大。回去给你加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