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煜骑马从绿洲中间穿过。
雪牙跟在旁边,跑两步就蹿进草丛里追个蚂蚱,追不着又跑回来,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到处都有小水塘,东一个西一个的,像碎掉的镜子散在草地上。
水塘边长着芦苇和蒲草,绿油油的,有野鸭从里面扑棱棱飞起来,把雪牙吓了一跳,往后蹦了半步,发现是一只鸟,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跑。
绿洲里面到处都是绿色,和冬季的荒凉完全是两个世界——更别提后世那个只剩残垣断壁和沙子的地方了。
唐煜骑在马上,看着这片绿洲,心里头有点舍不得。但舍不得也得走,守不住。
一行人来到东边隘口。唐煜勒住马,看着那道窄窄的口子,皱了皱眉。
马车过不去,爬犁也过不去,石头太多,路太窄,弯弯绕绕的。现在有这么多粮,还有几千人,要想快速从这里通过,必须得修整一下。
“记下来。”唐煜对马奎说,“回去找人把这个隘口扩一扩。”
马奎掏出木板和炭笔,歪歪扭扭地记了几个字,自己都认不出来,但大概意思知道。
唐煜又打马在绿洲中跑了好几个地方。
之前从大水绿洲赶过来的黄羊、鹿、野驴,还有原本就跑进这绿洲里面出不去的各种动物,一片一片的,在草地上悠闲地吃草。
看见有人骑马过来,抬头看看,不慌不忙地往远处走了几步,又低头继续吃。
这些都是唐煜有意让存下来的。
转移的时候就全杀了带肉走——一来可以保持这绿洲里面的生态,让植被得以更好地恢复;二来是为更多的人口准备。
只靠粮是不经吃的,要是再加上一些肉食,可以将粮食消耗减少至少一半。
“这些都是肉啊。”唐煜看着那些动物,眼睛放光。
雪牙也看着那些动物,眼睛也放光,还舔了舔嘴。
“你不能吃活的。”唐煜拍了它一下,“熟的,熟了才能吃。”
雪牙“呜”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答应还是没答应。
五天后。
刘文来找唐煜,穿戴得比平时整齐——衣服换了干净的,胡子也梳过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煜少,今天开始要收割了,你主持一下开镰仪式吧。”
唐煜知道这是古代一方势力之主常做的事,以宣示自己的威望与爱民。他跟着刘文来到麦田前,一看那阵仗,差点没绷住。
营地里所有人——两千多人——全聚在麦田边上。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站着的蹲着的,骑在墙头的,趴在树上的,密密麻麻。
麦田金黄金黄的,风一吹,麦浪翻滚,沉甸甸的麦穗互相碰撞,沙沙沙的声音像在说“快来收我快来收我”。
两千多人的眼睛都盯着那片麦田,眼神里有欢喜,有心安,有那种“终于不用再饿肚子”的光。
开镰仪式不复杂。唐煜按刘文教的,先敬了天地,然后从旁边一个老农手里接过一把新镰刀,走到地头,弯下腰,割下了第一把麦子。
动作不算熟练,但也没割到自己脚。他把那把麦子高高举起来,喊了一声:“开镰!”
两千多人跟着喊:“开镰!”
然后就热闹了。几百个人涌进麦田,弯着腰,挥舞着镰刀,麦子一片一片地倒下。
后面跟着的人把麦子捆成捆,再后面的人把麦捆抱到打谷场上,再后面的人用连枷打、用棍子敲、用手搓。麦粒从麦穗上脱落下来,像金色的雨。
麦秆被收集起来,捆成一捆一捆的,堆在田埂上。大人们还让小孩在地里捡掉下来的半截麦穗和零散的颗粒。
那些五六岁的娃娃,蹲在地垄沟里,一颗一颗地捡,捡到了就攥在手心里,攥满了才舍得放到筐里。
穷苦饿怕了的百姓,不愿意浪费一颗粮食。
唐煜蹲在地头,看着那些捡麦穗的小孩,忽然想起前世在电视里看到的那种“粒粒皆辛苦”的画面。
那时候觉得是宣传,现在看着这些孩子蹲在地上仔细翻找每一颗麦粒的样子,才知道那是真的。
雪牙蹲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小孩,歪了歪头,不明白他们在干什么。
收割进行了三天。
第三天中午,唐煜正在麦田边上和钱大商量再弄一些工具的事,谷口那边传来消息——张超和牛黄带人回来了。
唐煜骑马赶到谷口,看到那场面,倒吸了一口气。
一长串队伍,从谷口一直延伸到河谷里面看不见的地方。人挨人,马挨马,大车挨大车,浩浩荡荡的。
物资没有上次自己带队回来的时候多,但人数好像还多一些。而且这支队伍里面,青壮占了大半。
张超打马过来,脸上全是土,但精神头很好,嘴角咧着:“煜少,幸不辱命!”
“咱们把这一大片戈壁里面的马匪和散落的人都收集起来了,全靠庄重了解那些人聚集的地方,不然还真找不到。”
唐煜看着那长长的队伍:“怎么会这么多人?而且青壮比例这么大。”
张超压低声音:“有一半是剿灭后的马匪。”
“这些马匪基本上没有妇孺老弱,全是青壮。加上庄重的人、独眼的人、还有沿途收拢的散落百姓,一共一千五百多人。”
一千五百多。加上之前带回来的一千多,再加上营地原来的人——四千多人了。
唐大山、刘文、卫昭也过来了。唐大山看着那往绿洲里面走的队伍,脸色不太好看。刘文皱着眉,卫昭摸着胡子。
“煜儿,这里面怕是有一半原来都是马匪吧。”
唐大山压低声音,“这不好看押啊。”
唐煜也知道这个问题。他们自己一共才三百五十护卫队成员,而这次押回来至少五百马匪——也许还不止。一旦乱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队伍马上就要进到绿洲里面了。唐煜脑子转得飞快,然后下令:“马奎,将我的亲卫全调集过来。让安子也把少年军调集过来,列队在我身后。”
马奎一抱拳:“是!”打马跑了。
“爹,将营里面所有护卫和钱大那边的人也调集过来,在营地到麦田之间列队防守。”
唐大山想了想,知道了唐煜想要的效果——威慑。
他点头:“好,我再集结一些有些底子的老伙计一起。”
“谢谢爹。”
唐煜又对张超说:“张叔,压一压速度,给我爹他们多一些时间。让这些人在这里集结一下,我说说话。”
张超也是头大。当初给庄重说要多收拢人员,结果庄重到处收拢散在戈壁里面的人和马匪,不知不觉间队伍就扩大到了一千五百人。
要不是庄重和独眼的人帮忙,单靠自己的二百五十护卫队根本压不住这些人。就算这样,一路上也砍了十多个闹事的马匪。
张超骑马跑到队伍前面,冷着脸,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站着。
这几天,这个冷面阎王让队伍里面的人印象非常深刻——从不多话,闹事的不问原由直接砍。
队伍停下来,开始列队。乱哄哄的,有人在喊“别挤”,有人在骂“踩我脚了”,有人被马踢了嗷嗷叫。
马奎带着十名亲卫先到了。十个人,站成一排,挺胸收腹,眼神凌厉,往唐煜左右一站,像十把出鞘的刀。
虽只有十人,但气势非常强——一是唐煜要求的训练严格,二是这些人对当唐煜亲卫非常自豪,走起路来下巴都是往上扬的。
张安和牛勇带着少年军跑步过来了。六十多个人,从十岁到十四岁,一个个跑得气喘吁吁,但脚步整齐,落脚的声音“咚、咚、咚”的,像一个人的脚步声。
那些正乱哄哄列队的新来的人,听到这声音,都不自觉地安静下来,往这边看。
六十多个少年齐步停在唐煜身后。个子大多不算大,但站在那里如标枪一般挺立,手里拿着长矛,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光。
新来的这群人也看出来了——前面那个少年,应该才是这个势力真正的老大。
他们畏惧的那个冷面阎王(张超)跑回来首先和这少年报告,然后又是护卫队的人列队在他们身后,还有这些半大孩子——这些人站在那里的气势,是他们从来没见过的。
人群静了下来。
唐煜上前几步,又喊了一声:“张队正、牛队正,护卫队两侧列队!”
还在人群中维持秩序的护卫队员,马上跑到两侧站好,动作整齐划一,和那个少年身后的人一模一样。
唐煜站到一个稍高一点的土包上面,环视着众人。
这时候大家都看清了这个少年——个子不算高,脸上还有一些干裂的口子,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但当大家注视着他那双眼睛的时候,都不自觉地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那眼神,不凶,不狠,但就是让人不敢看。
唐煜看完一圈,大声说道:“不管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是逃难来的,还是马匪——现在你们只有一个身份:一个想要安稳活下去的人。”
“现在,我将给你们这样一个可以安稳活下去的机会和条件。”
人群中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唐煜看了一眼旁边的马奎和张安,下巴一抬:“让队伍安静。”
亲卫和少年军同时大喊:“安静!”
七十多个人齐声大喊,那声音像炸雷一样,在谷口来回撞。场内瞬间安静下来,连马都不敢打响鼻了。
唐煜继续道:“我能给大家安稳的生活,但你们必须要遵守我的规矩。”
人群听到“规矩”两个字,都是有些害怕。
然后就听到那个少年继续说:“现在,所有有家室的人,全都到那边去。”
“护卫队去查验——要是有临时凑数冒充的,直接押到一边去。”
人群中的人都知道,各个势力收拢流民的时候,有家室的和没家室的待遇是不一样的。
有家室的,说明有牵挂,不会乱跑;没家室的,光棍一条,跑了也就跑了。
特别是马匪,更懂这个道理。本想着蒙混过关,但听到说要一跟上的护卫队查验,就知道骗不了人。
人群开始动了。有女人小孩的,拖家带口地往左边走;光棍一条的,站在原地没动。
很快分成了两波。左边那波有家室的,大概近千人;右边这波全是青壮,有五百来人。
唐煜看了看左边那波,又看了看右边那波,说:“张安,带少年军和卫先生一起,带着这些有家室的人到营地去。”
张安应了一声,带着少年军过去了。卫昭也跟着。
卫昭走到唐煜身边,压低声音:“煜少,这么多人,只是咱们这些人押过去,要是乱起来——”
“带过去。”
唐煜说,“当他们看到那些粮、那些正在收割的麦田的时候,还有那些在田地里面撒欢的小孩的时候,他们就不会乱来了。”
“要是真有人不听招呼,就单独押过来。”
卫昭想了想,点了点头,带着那近千人走了。
那近千人跟着卫昭和少年军往营地里面走。
转过一个弯,麦田出现在眼前——金黄金黄的,一望无际。几百个人在田里收割、脱粒、装袋,热火朝天的。
田埂上堆着一袋袋粮食,垒得像小山。孩子们在地里捡麦穗,跑来跑去的,笑声尖亮。
那近千人的队伍忽然安静了。不是害怕,是看呆了。
有人蹲下来哭了。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抱着孩子说“到了,到了,以后不愁吃了”。
卫昭看着这一幕,心里对唐煜的佩服又深了一层——煜少说得对,看到这些,没人会乱来。
谷口这边,剩下的五百来人看着离去的那些人,眼神里全是羡慕,脖子伸得老长,一直看着那个方向,恨不得也跟着走。
唐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想着:也不是人人都愿意做马匪啊。
他又开口了:“你们将会按五人一组、三组一小队、三小队一中队分配。”
“现在所有人开始分——组长、小队长、中队长都由你们自己选出来。马上。”
外面围着一圈护卫队成员,中间五百多人开始乱哄哄地组队。
有人喊“我跟你一组”,有人喊“别跟他,他偷东西”,有人打起来了,被护卫队一鞭子抽开。
唐煜没有干预,就那么看着。这些人,将会是最好的劳力,最好的兵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