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的商队来到了官道过弯的背风处,开始扎营。
闹哄哄的声音传上山梁,有人在喊“把马车围成一圈”,有人在喊“马拴在一起别让跑了”,有人在吵架,用的不知道是哪国的话。
火堆点起来了,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把营地照得通亮。锅架上去,肉扔进去,香味顺着风飘上来,钻进每个人的鼻子。
唐煜趴在雪地里,闻着那肉香,咽了口唾沫。雪牙趴在他旁边,鼻子一张一合地嗅,口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流,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商队营地乱糟糟的,马车歪歪扭扭地围了一圈,但缝隙大得能跑马。
火堆点得到处都是,有些离帐篷太近,有些被风吹得快灭了也没人管。护卫们散漫地坐着,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聊天,有的已经躺下了。
几个当官的围在最大的火堆旁边,吃着肉,喝着酒,大声说笑。
唐煜看了一会儿,从山梁上滑下来。
“张叔,你带一百五十人摸到那边山梁去,到时候从北边进攻。马奎也跟过去——张叔进攻,你守住后面。”
他蹲在地上,用树枝在雪地里画了个草图,“牛叔,你带另一半人到时候从这儿下去,只管往里面冲,先将所有护卫给砍了。”
“马给他们牵走,打散。天亮前一个时辰动手——张叔先动,让马跑起来形成声势,牛叔这边才动手。”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补了一句:“马奎,一匹马也不要放跑。”
张超皱眉:“煜少,你身边就三十来人,这是不是太危险了?”
唐煜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我安不安全,就要看你们能拦下多少人、动作有多快了。”
“一定要在他们反应过来前冲进去杀散他们。而且天亮时必须结束战斗,撤离。”
张超和牛黄对视一眼,又看了看下面那个乱糟糟的商队营地。几百号人,三百多匹马,几十辆大车,货物堆得像小山。而他们只有三百人。
但——这三百人训练了大半年,装备比边军还好,晚上看得见,而下面那些人,天一黑就跟瞎子一样。
“煜少小心,我们这就去准备了。”两人站起来,去招呼自己的人了。
唐煜趴在山梁上,看着张超带着一百五十人往北边摸去。队伍拉得很长,人和马都裹着深色的皮子,在夜色和雪地里像一片移动的阴影。
走了没多久,就完全消失在黑暗里,连马蹄声都被风吞没了。
他又看了看牛黄。牛黄正在给剩下的一百五十人讲要点,声音压得很低,但手势很重。有人在检查弓弦,有人在磨刀,有人在往箭壶里多塞几支箭。
下面营地的声音渐渐小了。火堆还在烧,但围着的人少了。几个护卫靠着马车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一个当官的从帐篷里出来,朝火堆旁边撒了泡尿,又钻回去了。
唐煜趴在那儿,一动不动。雪牙趴在他旁边,也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转,盯着下面的营地。
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大,雪越下越密。
唐煜感觉全身都冻僵了——手指头没知觉了,脚趾头也没知觉了,连脸上的肉都像是别人的。他不敢动,怕下面的哨兵看见。
牛黄摸过来了,趴在他旁边,压低声音:“煜少,应该快到时间了。我去官道准备了。”
唐煜看了看东边,灰蒙蒙的,没有任何光亮,但他知道天快亮了。
“好,你去吧。我这就带人跟上你们。”
牛黄猫着腰走了。唐煜又趴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退下山梁,翻身上马。雪牙跟上来,蹭了蹭他的腿。
“走。”
三十个人,从山梁后面绕到官道上。牛黄已经带着一百五十人在那里列队了,马排成几排,人坐在马上,刀出鞘,弓上弦。
没人说话,没人咳嗽,连马都不打响鼻。
牛黄翻身下马,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
唐煜也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把耳朵贴在地上。地面冰凉,冰得耳朵疼。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沉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大锤砸地。那震动从地面传进耳朵,从耳朵传进心脏,让心跳也跟着那个节奏跳。
牛黄站起来,翻身上马,声音压得很低:“来了。”
北边,隐隐约约的,有马蹄声传来。不是那种疾驰的“哒哒哒”,是那种慢跑的、整齐的、几百匹马一起踩地的“轰轰轰”。声音不大,但地面在抖。
商队营地那边也有人听到了。有人从帐篷里钻出来,往北边张望。火堆旁边打盹的护卫被叫醒了,有人在大喊,用的是唐煜听不懂的话。
然后,北边的马蹄声忽然炸开了。
不是慢跑了,是冲锋。几百匹马同时加速,马蹄声像一面大鼓被人猛地敲响。那声音从北边涌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面都在跳。
商队营地炸了锅。
“北边!北边有大量骑兵靠近!”
“快叫人!快拿刀!”
“马!马惊了!拉住马!”
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跑。火堆被踢翻了,帐篷被撞倒了,马匹四散奔逃。
那些护卫还算训练有素,有人拔刀,有人上马,有人往北边列队。但太乱了——有的往北跑,有的往南跑,有的站在原地不知道往哪跑。
唐煜骑在马上,看着北边。一团黑影正从那头往营地推进,像一堵移动的墙,又像一片散开的黑云。
那团黑影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喊杀声混在马蹄声里,听不清喊什么,但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牛黄拔出刀,举过头顶,大喊一声:“兄弟们,跟我冲!不留活口!”
一百五十匹马同时动起来。马蹄声从南边涌过去,和北边的声音汇在一起,把商队营地夹在中间。
唐煜一挥手:“所有人散开,拦住官道,不准任何人过去!拦下所有跑过来的马!”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别伤了马。”
三十个人散开了,横在官道上,刀出鞘,弓上弦。
商队营地已经成了修罗场。
北边,张超的一百五十人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黄油里。
他们排成锋矢阵,张超在最前面,一刀砍倒一个刚上马的护卫,马不停蹄,继续往前冲。后面的人跟着他,刀砍,枪捅,箭射。
商队护卫在北边勉强列了一个阵,但被张超一冲就散了——他们的刀砍在张超的人身上,被皮甲挡住了;而张超的人一刀下去,对方连人带甲一起劈开。
南边,牛黄的一百五十人也冲进来了。他们比张超的人更狠——牛黄自己冲在最前面,连着三个护卫倒地。
他身后的人跟着他,一路砍杀,从南边推到北边,和张超的人汇合。
商队护卫被夹在中间,前后受敌。有人跪地投降,被一刀砍倒——命令是“不留活口”。
有人骑马往东边跑,那边是开阔地,跑出去没多远就被箭射下来。有人往西边跑,西边是山丘,马爬不上去,人被堵在山脚下砍死。
马奎带着三十人守在北边。从营地里跑出来的人,他一个都没放过。
有人骑马冲出来,被他射下马;有人步行跑出来,被他的亲卫追上砍倒。
他记得煜少说的——“一匹马也不要放跑。”他盯着那些马,比盯着人还认真。
唐煜带着三十人守在南边。从南边跑出来的人不多,大部分都被牛黄堵在营地里了。但跑出来几匹马,几匹汗血马,受惊了,从营地里冲出来,跑得飞快。
“别射马!拦住它们!”唐煜大喊。
几个亲卫冲上去,用身体挡在马前面。马惊了,前蹄高高扬起,差点踩在一个亲卫头上。
另一个亲卫扑上去,抓住缰绳,被马拖出去好几步,摔在地上,但没松手。马停了下来,喘着粗气,鼻孔喷着白雾。
唐煜跑过去,看了看那匹马——红色的,高大健壮,鬃毛又长又密,在火光里像一团流动的铜。
他伸手摸了摸马的脖子,马没有抗拒,只是喘着粗气,眼睛瞪得大大的。
“好马。”唐煜说,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激动的。
喊杀声渐渐小了。
东边的天空已经泛白了,灰蒙蒙的光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照在雪地上,反着惨白的光。
营地里到处都是尸体,横七竖八的,有的趴在火堆上,有的倒在帐篷旁边,有的挂在马车轱辘上。雪已经被血染红了,红的白的混在一起,看着刺眼。
护卫全死了。随行的官员和民夫也死了大半,少数几个躲在马车底下、钻进帐篷里面的,被拉出来砍了。
马匹被聚拢在一起,有人在清点,有人在安抚那些受惊的马。大车上的油布被掀开,里面是丝绸、瓷器、香料、珠宝,还有几箱子不知道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张超骑马从营地里跑出来,浑身是血,脸上也是,但都是别人的。他跑到唐煜面前,勒住马,拱手道:
“煜少,营内已无活口。马匹物资已收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