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是三层。
最里面那道是厚木包铁，中间是纯铁栅栏，最外面那道，铁皮厚得能崩断刀尖。三道门从建好那天起就没在战时打开过。今天，它们一起开了。
“哐——”
第一道木门，门轴发出闷雷似的响动。紧接着是铁栅栏绞盘“嘎啦啦啦”的金属嘶鸣，像一头巨兽在磨牙。
最后，最外面那道包铁大门轰然洞开，门扇撞在两侧石壁上，震得城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唐煜拔出长刀，刀尖指着那道敞开的门洞。外面的光涌进来，刺眼得很，他眯起眼睛，吼了一个字：
“杀！”
六个人同时喊“杀”。唐大山的声音沉，张超的声音闷，牛黄的声音炸，庄重的声音稳，赵四的声音尖，马奎的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的破音。
六种声音混在一起，被门洞里的回音搅成一锅粥，然后马蹄声把这锅粥全盖过去了。
张超和牛黄并排冲在最前面，两匹马几乎是同时挤出门洞的。紧接着是庄重和唐大山，再后面是赵四和马奎。
一千骑兵从城门里涌出来，像拔了塞子的水桶往外倒水，先是一股，然后是一片，最后是铺天盖地的马蹄声。
城门外，匈奴人的第四攻城队正在往回跑。
他们刚才被铁水浇了个劈头盖脸——不是被浇中，是被吓的。
那暗红色的熔流从头顶的铁管里淌下来，落在地上滋啦滋啦地冒白烟，踩上去鞋底直接焦穿。
跑在最前面的几个人亲眼看见一个百人将被铁水兜头淋了个正着，整个人缩成一团焦炭，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于是第四队全跑了。
督战队在后面砍了两个，还是拦不住。
现在他们听见了身后的马蹄声。
那不像是逃跑时该听见的声音。逃跑时身后的声音应该是自己人的脚步声、喘气声、骂娘声，最多是督战队追上来的马蹄声。
但这是大片的马蹄声，整齐的，沉甸甸的，地面都在抖。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腿就不听使唤了。
城门开了。骑兵出来了。是重甲骑兵，刀光在暮色里冷得像冰。
“城门开了——汉人杀出来了——”
这句话在溃退的队伍里炸开，炸得比铁水还快。第四队跑得更快了，刀扔了，弓扔了，有人连鞋都跑掉了。
地上还在冒白烟，铁水烧在肉上的焦臭味和烤肉香混在一起，被风卷着追上了他们的后背。
华营的骑兵追上了匈奴人的后队。
追上之前，匈奴人还在跑；追上之后，匈奴人就开始倒了。
张超和牛黄像是两把烧红的刀子切进牛油里。牛黄一刀从左往右，张超一刀从右往左，两人交错而过，中间倒了一排。
庄重和唐大山紧跟在后面，补刀，不是砍人——是踩。重甲骑兵的马冲起来，不用砍，光是踩就能踩出一条血路。
赵四和马奎负责两侧，有人想往两边跑，被堵回去，堵不回去的就砍回去。
唐煜是跟着步兵跑出来的。他下了马，不是不想骑，是不敢——出城之后现场太乱，骑在马上就是活靶子，暗箭冷刀防不胜防。
他带着三百亲卫和二百少年营跟在骑兵后面，脚踩在地上黏糊糊的，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
雪牙跑在他旁边，白毛在暮色里格外扎眼。
“雪牙！”
唐煜一边跑一边喊，声音被马蹄声和喊杀声盖得断断续续的，“叫你的伙伴——来吃席——！”
雪牙仰起头，发出一声悠长的狼嚎。那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平时雪牙嚎起来也是狼嚎，但总带着点家养的温吞，像是在跟大家打招呼。
今天这一嗓子像是被压了很多天终于放出来了，又长又亮，穿透了马蹄声、喊杀声、惨叫声，往戈壁深处传去。
传出去一里。
没有回应。
雪牙好像有点不爽。它又嚎了一嗓子，这次声音更大了，大得唐煜觉得耳朵疼。
它一边跑一边嚎，每跑一里就嚎一声，嚎到第三声的时候，声音已经开始嘶哑了。但第四声还没出口——
远处，山丘后面，传来了一声回应。
不是一声，是一片。先是隐隐约约的，然后越来越清晰，最后像是四面八方都在回应。
此起彼伏的狼嚎从戈壁深处涌过来，低沉的、尖亮的、长音的、短促的，全搅在一起，像是一整片旷野都在叫。
须卜赤狼站在营地边上，看着那道敞开的城门，看着从城门里涌出来的骑兵，看着那些骑兵冲进自己的溃兵群，看着溃兵们像被割的草一样倒下去。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这是什么情况？”他说。旁边没人回答。
刘渊站在他旁边，嘴张着，下巴像是脱了臼。良久，他才憋出一句：
“怎么还有骑兵？还是重骑兵？”
他的声音都劈了。
须卜赤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半个月。攻了半个月。城墙上越来越弱，连女人都上来了，连哭喊声都传出来了。
然后今天，突然城门大开，生生冲出来近千骑兵。如果从一开始，那些汉人就是在演戏呢？如果什么城墙上人不够、箭不够、快撑不住了——全是假的呢？
如果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呢？等自己把一万多兵力全堆在城墙下，等自己的马全放到远处吃草，等自己久攻不下士气低落——然后开城门？
“中计了。”须卜赤狼说。声音不大，但刘渊听见了。
刘渊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种还没睡醒的迷茫。然后他也反应过来了，脸色刷地白了。
两人同时回头——他们身后的营地里，留守的人正乱成一锅粥。有人到处找自己的马，有人抱着东西往外跑，有人原地打转不知道该干什么。
而远处，被赶去吃草的马群还在几里外的山坡上悠闲地甩尾巴，完全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
“不要乱！不要乱！列阵！”
须卜赤狼扯着嗓子喊。但没人听他的——溃兵已经涌进营地了，他们的恐惧比须卜赤狼的威严传播得更快。
骑兵冲进营地的时候，匈奴人还在找马。华营的骑兵不是来打架的——是来耕地的。六大战将各带一队，从营地东头冲到西头，划个弧，从西头又冲到东头，再划个弧。
马蹄踩在帐篷上，踩在火堆上，踩在还没来得及拿起的刀上，踩在一切能踩的东西上。
唐大山最狠。他不砍人——他带着自己那队人直接冲向匈奴人的马群。马群还在山坡上吃草，看见一大堆骑兵冲过来，第一反应是跑。
唐大山带人在后面追，边追边往马屁股上砍。马群炸了，四散奔逃，有的跑进了戈壁深处，有的跑向了草原方向，有的直接冲进了匈奴人的营地，又踩倒了一片。
一个时辰。从城门打开到现在，不过一个时辰。
战场忽然安静了。
华营的骑兵在外围慢慢跑动，马蹄声不急不缓，散成一个松散的圆弧，把中间那片营地圈了起来。
唐煜带着亲卫营和少年营站在更外围，步兵方阵列得整整齐齐。最中间，是匈奴人——还有四五千人。
没了马，没散开，他们把仅剩的大车和盾牌围成一个圈，聚在一起抵抗。华营的骑兵冲了七八轮之后，他们终于把阵结起来了。
两拨人，隔着一里地的野地，大眼瞪小眼。
安静得可怕。只有马蹄偶尔刨地的声音，风卷着血腥味在空旷的戈壁上打转，还有远处被驱散的马群偶尔传来的嘶鸣。
唐煜骑着马——他终于又上马了——站在自己步兵方阵前面，看着那片结成人墙的匈奴人。他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咱们还有多少人？”他偏头问旁边的马奎。
“骑兵损伤不大，轻骑伤了五十多，重骑伤了二十多，都不致命。”
马奎压低声音，“但匈奴人还有至少四五千。咱们骑兵加上亲卫营少年营，不到一千五。”
唐煜没说话。他知道马奎的意思——一千五围歼五千，不是做不到，但伤亡会很大。
这些匈奴人虽然没马、士气低落，但被逼到绝路的时候，凶性还在。刚才有个匈奴人被骑兵撞断了腿，躺在地上还挥刀砍马，差点把一条马腿卸下来。
而匈奴人的箭还没用光。他们虽然没法骑射，但蹲在盾牌后面抛射，也是能伤人的。
唐大山和张超从骑兵队里打马过来，在唐煜面前勒住马。
“煜儿，”唐大山压低声音，不让旁边的人听见，
“现在这样不好打。咱们退，他们追不了。要不再耗两天，饿也饿死他们。”
张超也点头：“已经打得够本了。这一战，这片草原上几年内没人敢正眼看咱们。”
唐煜没点头，也没摇头。他看着那片匈奴人的阵地，手指在缰绳上一下一下地敲。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狼嚎。不是远处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越来越整齐。起初是杂乱无章的各自嚎，然后慢慢地，所有的嚎声都跟上了同一个节奏——三长两短，再两长。
这是狼群围猎的信号。
战场上的所有人都听见了。先是华营这边——老兵们面面相觑，然后同时转头看向唐煜脚边的那头白狼。
匈奴人那边也听见了，阵形肉眼可见地乱了，有人在回头张望，有人在嘴里念叨什么。
雪牙站在唐煜马前，仰起头，回应了一声。这一声和刚才的嚎叫完全不同——刚才像是在喊“来人啊”，现在像是在下命令。
声音不高，但频率很奇怪，时高时低，像是某种信号。回应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越来越近。
唐煜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那片旷野上，正有无数双绿幽幽的眼睛在暮色里亮起来。
他慢慢越众而出，打马往前走，一直走到双方阵地中间的那片空地上。雪牙跟在马旁边，尾巴高高翘起，步子走得又稳又慢，像是在散步。
马停下来。雪牙没有停。
它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离匈奴人阵前不到两百步的地方，停下来。然后它蹲坐下来，尾巴在沙地上扫了扫，把头仰得高高的，发出一声悠长的狼嚎。
身后，第一只狼从暮色里走了出来。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第一百只。
绿色的眼睛，一片一片地在黑暗里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