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鲜卑中军帐篷里还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
马汗味、酒酸味、烤肉烧焦的糊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几种味道搅在一起,在戈壁正午的太阳下一烤,发酵成了一种令人鼻腔发酸的复合型臭气。
唐煜掀开帐帘钻进去,待了几息,又默默退了出来,用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
卫蔻和春草跟在他后面,刚靠近帐门就不约而同地皱了皱鼻子。春草直接用木板挡在面前扇风憋着气退了两步。
“马奎,去找些香料来在里面熏一下,再透透气。”唐煜捏着鼻子说。
庄重正好走过来,手里拿着刚统计完的俘虏名册。他看了看唐煜那副嫌弃的表情,又看了看帐篷,然后直奔主题:
“主公,有几十个女人孩子集中在那边帐篷里面,眼神无光。那些人——”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应该是鲜卑人从各处抓来的。有几个是从前面那个土围子附近掠来的汉人女子,还有一些是从更远的部落抢来的。都很年轻。”
唐煜挥手打断了他的描述。他不需要知道太多细节——这种乱世之中,每一个军营附近都会有一些被劫掠来满足军队兽欲的受害者。
鲜卑人如此,匈奴人如此,甚至中原那些溃兵也是如此。不是个案,是常态。
而这种常态本身就是这个时代最让他窒息的沉重之一。他转头看了一眼卫蔻,又看了看春草和秋叶,语气放缓了些:
“你们去安抚一下那些人。她们都是受这战争伤害最深的人。”
卫蔻还不完全明白自己将要看到的场景意味着什么,但她听到“安抚”两个字,立刻挺直了腰板,语气里带着密书处负责人接下新任务时特有的干劲:“
嗯,主公放心,我会处理好。”
唐煜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干净,带着一种还没有被真正击碎过的坚定。他沉默了片刻,给了她一个柔和的注视,然后开口。
他的语气不是命令式的,也不是说教式的,而是那种跟并肩作战了好几年的同伴认真交底的平实:“放平心态。以后见到的会更多。所以我们华夏才需要重塑这个世道。”
卫蔻带着几个女伴和几名随行士兵转身朝营里深处走去。庄重看着她们的背影,压低声音:“主公,让卫姑娘去合适吗?”
“那些女子有些被糟蹋得很惨,营地最里面那间破帐里还关着几个已经不能说话的。”
唐煜目送着那几道即将没入帐篷阴影中的身影,语气平静:“这个世道,她们必须知道这些。”
“以后还有很多这种情况,需要她们去处理。不让她们知道,不让她们面对,就等于把她们养成好看的花瓶。花瓶打不过乱世。”
庄重点了点头,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对于他和牛黄、张超这些从边军底层一路摸爬滚打上来的老兵来说,战争结束后的惨状不需要被讨论。唐煜重新把目光转向他:“说说情况吧。”
“共俘虏两千一百人,全是青壮,轻伤不算,重伤的已经补刀了。”庄重翻开木板,数字念得很干脆,
“营地里还关着一些人,应该是他们抓来干苦力的劳力——挖壕沟的、搬石头的、搬箭的,有三百来人,各族都有,汉人占一半。”
“缴获的马匹有五千余匹,上等好马三千匹,其余是驮马和挽马。”他合上木板,“粮草充足。五千人吃三个月没问题。”
旁边密书处的一个少年紧跟着翻开自己的木板补充道:“报主公,缴获的弯刀两千余把,弓一千余张,箭矢还在清点,初步估算在二百车左右。”
“另有布匹、铜器、皮货若干,品类太杂,需要分检后才能报明细。”
另一个少年也翻了翻木板跟上:“兵器中有相当一批箭头和刀条是西域工艺,应该是从商队手中抢过来的。”
唐煜沉吟着迅速在脑中算账:缴获的粮草能支撑较长一段时间,但自己从七马城出发时带的军粮只够全军吃一个月。
加上城里还有几千张嘴——刚被围了半个月,城内存粮恐怕已经见底。如果不尽快从后方调粮过来,这批缴获的粮草撑不了多久就会被吃空。
“传信七马城。送一批粮草过来,开始往这边迁移百姓——有多少迁多少。加送万人农具过来,以后迁移人口时农具随行配给。另外——”
他把新的几条安排也补充进去,“让刘文准备一批账房和文书,伊吾这边接收降兵、分配屯田、修堡建城,都需要人。”
密书处的少年笔不停,记完抬头等确认。唐煜想了想:“就这些。用快马,走我们之前的路,尽快把信送到。”
这时须卜已、刘能和牛黄也过来了。三个人刚从不同方向回来,身上都还带着清晨打扫战场时沾上的灰土。
须卜已走到近前,开口便切入了关键情报:“主公,问得差不多了。”
“这些人是鲜卑西部势力的前锋。西部几个大部落联合起来准备南下的,他们这一支是开路先锋——负责沿着这条线一路往南推进,为后续部族大举南迁建立中转站和补给点。”
“所以才带了这么多粮草和马匹,就是打算在这里先扎稳脚跟,然后继续往瓜州方向探。”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暂时这一片已经没有大的鲜卑部族了。”
“外围哨探派出去跑了很远,只发现了一些零星的小部族——就是那种几十人、百来人的散居牧户,在自己找草场,跟这次来的主力没有直接统属关系。”
牛黄点头印证了须卜已的判断:“嗯,我派出去的哨探回来说,周围没有发现任何成规模的人马。最近的小部族也在两天的路程之外,暂时不会对我们构成威胁。”
刘能比较关心实际问题:“主公,这些俘虏怎么处理?两千多人,总得有个章程啊。”
“俘虏切掉拇指。修堡修城的主力就是他们,不死就一直劳作。”
唐煜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不是那种刻意压制情绪的平静,是那种“这件事已经想清楚了没什么好纠结”的平静。
庄重把这条处置记到了自己的木板上,庄重写完抬起头,难得主动开口提醒了一句:“拇指断了不影响搬石头和挖地基。修棱堡和重建城墙需要大量人力,马监那边也需要人搬草料。”
“两千多个能扛能背的劳力,正好补上我们之前在部队里推行的随军民夫缺口。”牛黄一拍大腿:“那敢情好。不是一直说缺人手修堡吗,这下不缺了。”
马奎从帐篷那边小跑过来:“主公,大帐里面已经清理干净了,棉布帐帘都换了,找了些烤干的艾草混着炭末闷了小半个时辰,异味基本消了。”
唐煜带着众人进到帐内,雪牙抢在所有人之前钻了进去,抽了抽鼻子,然后趴在角落里打了个喷嚏。
帐内已经焕然一新——地面铺了一层干草,案几擦过,角落里还放了个小陶炉熏着卫蔻带来的干薄荷。唐煜刚坐下,卫昭便从帐外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中年汉子。
这汉子身量不高,但肩宽背厚,皮肤被西域的风沙打磨得粗糙发黑,脸上有几道浅疤,走路时左腿微微有点跛。他穿着旧皮甲,胡子灰白,表情里混着谨慎。
卫昭向前行礼:“主公,这位是伊吾都尉吕良。他已同意率全城百姓归附我华夏。”
吕良从营门走到中军帐这一路,心脏已经经历了比他戍守伊吾十年还要密集的冲击。
他经过营门口时看见几百个光着上身、手上裹着布条还在渗血的鲜卑精壮蹲在城外空地上,眼神空洞没有焦距——这些人昨天晚上还是围城围得他准备举火自焚的草原勇士,现在像一群被剪了尾巴的绵羊。
他跟着卫昭穿过原鲜卑营地,帐篷还是那些帐篷,但住人的面孔全换了:汉人步卒在用缴获的鲜卑弯刀割烤肉,匈奴骑兵蹲在地上检查刚缴获的战马蹄铁。
几个少年拿着木板在旁边测距画图,嘴里讨论着比例尺。他甚至看到一个少年骑在另一人肩上踮脚往远处描线。
然后他走进中军帐,看到了坐在上首的那个少年。这少年年纪很轻,脸上还有几道戈壁的风沙磨出来的细痕,但那双眼睛——吕良只是一眼接触,就不自觉地垂下了视线。
那不是一个少年该有的眼睛,太深了,太静了,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穿透他看向更远的地方。
然后他听到那个一路劝他归附的卫先生用很自然的语气叫那少年“主公”。
吕良在最后几步顿了一下,然后紧跨一步上前,拱手行礼:“末将吕良,原伊吾都尉。”
唐煜以平静的目光看着吕良,问道:“上任多久了?可知现在中原的情况?”他的语气是审视性质的——不是傲慢,是公事公办。
吕良不敢怠慢,一一回答:“报将军,末将已在此近二十年,十五岁就在此了。任都尉八年。”
“中原的情况——五年前就断了消息,只从过往商队口中听到洛阳没了、怀帝被掳,其他一概不知。”
“伊吾有兵士三百人,是当年朝廷戍卒的后代和一些从河西招来的边民;城内有汉人一千,其他各族近两千人,都是在这条商路上讨生活的。存粮……”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足一月。”
帐中安静了片刻。所有人都知道,被围城半个月,不足一月存粮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华营晚来几天,伊吾城要么被攻破,要么开始吃人。
唐煜站起来,换了颜色,从主位上走下来,走到吕良面前,语气忽然变得郑重。他叫的依旧是对方的职衔,但语调已不再是审视:“边地能有如吕将军这等忠义之人,我非常敬佩。”
“以后我华夏主政此地,将大量迁民来此。此时中原板荡,民不聊生,流民到处都是。”
他伸出手,扶住了吕良的手臂,“将军可愿与我一起重建此地?”
吕良的手在唐煜的掌心里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十几年的孤立无援忽然被另一个人稳稳地接住了。
他低头拱手:“末将愿追随主公。”
这时卫蔻从帐外掀帘进来。她的眼眶红肿,眼神明显低迷,脸上有还没擦干净的泪痕,手里的木板攥得紧紧的。
她走到密书处的队伍里,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翻开木板,重新拿起炭笔。春草跟在她后面,眼眶也都是红的,表情比刚才去之前沉重了许多。
唐煜看了她一眼,没有专门停下来说什么安慰的话。
而是正了正身体,语气忽然切换到每个人都熟悉的那个节奏——语速不快,但每一条之间几乎没有停顿,是先布局、后吩咐内政的状态。
大家听到这个语气,马上各自调整坐姿,连牛黄都下意识地把刀放在一边,把木板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吕良还没适应这种议事节奏,茫然地站在一边,就看到满帐的文武将领——包括刚才那个劝降自己的卫参军,包括那两位明显是匈奴出身的校尉,包括那些少年少女——全部坐正了身体,翻开木板,拿起炭笔,等着。
“卜校尉,马上派人去探查车师前部。”
须卜已站起来预备应声,唐煜摆摆手示意他先坐回去听完全部。
“我已派人回七马城调粮、运人、运农具过来。来回需要时间,但播种时节不等人。从现在开始,将所有能作种粮的粮食收集起来。”
“从明天开始,所有士兵、百姓——包括伊吾城内的人,包括俘虏——以十天为限,最大限度开荒种粮。能种多少是多少,错过这一季,补种就没意义了。”
他的手指在案几上敲了两下。“锐锋营的人必须以最快速度将地图拿出来。派两人随哨探一同出发,要让去往车师前部的地图一并绘出来。”
“采石区域、烧砖所需的材料区域位置——所有这些都必须在十天内完成初步勘测。十天后,开始先建堡、后建城。”
说完他停下来,手指还悬在案几上方,似乎在确认每条命令都已发完。帐内安静得只听到炭笔在木板上写字的沙沙声。
吕良看着这从未见过的场面,心里翻涌着无数问题但他没有开口——因为他发现满帐的人,包括那两个五大三粗的匈奴校尉,都还在继续拿着炭笔在木板上补记,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更没有一个人站起来说“主公您刚才说的我没听清”。
每个人都在专注地查漏补缺。
唐煜暂时没想到其他要补充的,便问道:“暂时就这些。你们还有什么补充的?”他看了一眼卫蔻,她的状态还没有完全调整过来,眼眶还是红的,但还是和其他密书处的人一样拿起木板在记。
他微微点头,又补充了一句:“卫蔻,你带一些妇人将营地里和城内的妇人女子组织起来,给大家准备饭食。特别是那些被掳来的——别让她们闲下来多想。”
卫蔻抬起头。这句话的意思她隐约懂了一点:不是干不干活的问题,是人在经历过极度创伤之后如果一个人待着胡思乱想只会越陷越深,
但一旦开始和同伴一起做具体的事——哪怕是搬柴、和面、分碗筷——就会从各自的隔绝中重新感知到身边还有同样活着的人。
她飞快眨了一下眼睛,把还残留在睫毛上的水光硬生生压回去,用密书处负责人的职业语调应道:“知道了,我马上去安排。”顿了半息,又补了一声“是”。
唐煜挥了挥手:“好了,就这些。大家有想到要补充的再来找我。都去准备吧。”他的目光越过帐门,投向远处那座沐浴在正午阳光下的土黄色城墙。
伊吾,这座在丝绸之路上默默蹲了不知多少年的小城,从今天起要开始种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