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煜趴在地上,炭条在白布上游走。
屋外的人声渐渐远了,火堆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晃动的光影。
白布上的地图越来越大。
以玉门关为中心,线条和点位在不停地增加。
东边——长安、洛阳、太原。
北边——乌兰巴托、居延海。
西边——大宛、疏勒、于阗。
南边——成都、江陵、建康。
能记得多少,就画多少。
唐煜的手指停在一个位置上——洛阳。
他盯着那个点,脑子里翻涌着那些读过的文字。
永嘉五年,洛阳陷落。王公士民,死者三万余人。
匈奴人、羯人,把中原当成了牧场,把汉人当成了牛羊。
那是中原大地永久的疼。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从洛阳移开,继续往南画。
建康,衣冠南渡的地方。
那些世家大族带着典籍、礼器、种子,渡过长江,在江南重新建起了一个朝廷。
而留在北方的百姓,就成了“两脚羊”。
炭条停了一下。
唐煜知道,后世的这些地图知识,是自己与这个时代所有人最大的区别。
他得教会这些小伙伴学会这些,培养他们,
然后……苟着发育两三年,等自己再大一点,才能实现那个大得没边的目标。
避免五胡乱华。
避免衣冠南渡。
避免那场让中原大地血流成河的灾难。
炭条继续走。
屋外,有人路过门口,往里瞟了一眼。
看见那个趴在地上、在白布上画什么东西的小人,心里好像稳了些,又缩着脖子走了。
其实从这位戍主儿子受伤醒来之后,这一系列的变化——
训练那几个半大孩子,训练正兵,
戍主带着大家去打猎,今天的猎物分配方案——已经让堡里这两百来号人隐隐感觉到什么了。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但一定是关系到大家生死的大事。
刚才戍主和两位队正,还有煜少的小伙伴,一起进去商议了好久。
出来之后,他们都是眼睛发光,但眉宇间又好像有些忧愁。
不时有人故意路过门口往里看。
看到那个小人还在那儿画,心就定了。
唐大山站在门口,看了看已经有些昏暗的天。
雪越来越大了。
他有心想让大家先回去休息,明天继续处理那些猎物。
但转头看了看屋里趴得更低的儿子,想起他说的“时间不多了”。
他能感觉到儿子心里的那股紧迫。
“耗子。”他叫住路过的刘浩,“去给煜儿点盏灯。”
刘浩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屋里的唐煜,点点头跑了。
唐大山又转向张超和牛黄:“老张,牛黄,点火堆。尽快把这些猎物收拾好。”
两人也是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屋里的那个小孩,齐声说:“好。我这就安排。”
不一会,屋外空地上燃起了三堆火。
雪粒从火堆中间飘过,冷风扯动着火苗,不停地撩。
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的。
那股紧迫感,在马圈口戍扩散开来。
打猎回来的那三十个人,休息了两个时辰,也爬起来加入到收拾猎物的队伍中。
做雪爬犁的那帮人,因为已经做出来几个,有了经验,做得更快了。
三堆火,一群人,雪夜里忙得热火朝天。
唐煜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候全黑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又泛起了微光。
他慢慢收起自己的身体,感觉整个人都是僵的,冷得厉害。
炭条从手指间滑落。
他勉强让自己跪起来,然后想站起来——
站起来的一瞬间,眼前一黑,差点倒下去。
“煜哥!”
刘浩一把扶住他:“腿僵了吧?慢点!”
唐煜扶着刘浩的胳膊,缓了好一会儿:“嗯……有些僵。”
“让我缓缓。有热的东西吗?给我喝点,或者吃点。”
刘浩把他扶到床边坐着,跑出去端了一碗汤回来。
汤还是热的,带着羊肉的鲜味。
唐煜喝了几口,热气从胃里往外涌,人才算缓过来。
他靠在床边,悠悠地叹了口气:“唉……以后不能这样了。这小身体是本钱啊,日子还长。”
喝完碗里的汤,身体有了温度,他站起来,慢慢走到门口。
门帘掀开,外面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
三堆火烧得正旺,火光照亮了整个空地。
几十号人在火光里忙活着——有人剥皮,有人分割肉,有人往屋里搬皮子,有人在给爬犁绑绳子。
雪还在下,但没人停。
唐煜看着这一幕,会心地笑了。
后世的大建设,应该就是这样吧?
这种氛围,这种所有人朝着一个目标使劲的劲儿。
嘿嘿,这是让我来重塑这个时代啊。
他忽然神经质地跑到三堆火中间,站定,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大喊:
“撸起袖子加油干!为了我们的明天!耶!”
正在忙碌的众人齐齐愣住。
几个正兵面面相觑,手里的刀都停了。
张婶端着盆,嘴张得能塞个鸡蛋。
唐大山手里的皮子都掉了。
安静了那么两息。
然后五小的声音响起来——
“撸起袖子加油干!”
张安带头喊的。
牛勇跟着喊。
刘浩、李药、陈宝,一个接一个。
然后是那十个跟胡紫花训练了几天的正兵。
然后是所有正兵。
然后是所有人。
“撸起袖子加油干!”
声音在雪夜里传出去很远,在戈壁上撞来撞去,又传回来。
唐煜站在火堆中间,笑得龇牙咧嘴,举着拳头。
唐大山站在旁边,看着这个疯疯癫癫的儿子,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忍住,也笑了。
笑声混着雪声,飘了整个马圈口戍。
后半夜,猎物终于收拾完了。
肉干挂满了三间屋子,皮子堆得像座小山,骨头和内脏分得清清楚楚。
唐煜看着这一切,拍了拍手:“今天大家都辛苦了,都回去休息吧。”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咱们要加油干,但也要保重身体。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前两句大家听懂了,后面的没太懂。
但大家知道——煜少说可以休息了。
“谢煜少!”
几十号人齐声应道,声音比白天还大。
唐大山三人站在旁边,看着唐煜几句话就把众人的情绪调动起来,都是感慨不已。
张超低声说:“戍主,这小子,有当将帅的苗头。”
牛黄点头:“不光是将帅。你看他说话那劲儿,那叫啥来着……号召力!”
唐大山没说话,但嘴角翘着。
唐煜走过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困了。休息去。”
说完直接回屋,爬上床,连被子都没来得及盖好,就睡着了。
张超看着那个消失在门帘后面的小身影,有些怜惜地说:
“苦了他了。戍主,你也去休息吧。”
“我安排好收尾,也休息。明天煜少应该还有其他安排。”
唐大山点点头,掀开门帘进了屋。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点火光。
那个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床上,已经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唐大山走过去,轻手轻脚地上了床。
他把自己身上的皮子扯过来,搭在唐煜身上,然后靠过去,把那个单薄的身体拢在怀里。
就像小时候那样。
唐煜在睡梦中往热源那边拱了拱,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唐大山没睡,他盯着黑暗中的房梁,听着外面的风声和雪声,听着怀里这个孩子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也睡着了。
唐煜是被冷醒的。
准确地说,是半张脸露在皮子外面,被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醒了。
他第一感觉是冷,第二感觉是身上有点重。
低头一看——身上搭了好几块皮子,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
旁边,唐大山还睡着,呼吸很沉。
唐煜小心地挪开皮子,起身来到屋外。
雪已经停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白。
空气冷得跟刀片似的,吸一口都剌嗓子。
他站在门口,舒展了一下身体,深吸一口气,忽然有一种莫名的豪情从胸口涌上来。
然后他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
“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正在空地上制作雪爬犁的众人齐齐停下手中的活,转头看着他。
安静。
尴尬的安静。
有人小声嘀咕——
“谁回来了?”
“胡汉三是哪个?”
“煜少劳累过度,说胡话了?”
唐大山本来还在屋里迷糊着,听到这一嗓子,一个激灵就蹿了出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唐煜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摸上他的额头。
握得太用力了,唐煜的胳膊被捏得生疼。
“煜儿!怎么了?可是染了风寒?”
唐大山的脸都白了,扭头就喊,“刘医师!刘医师!耗子!快去叫你爹过来!”
唐煜疼得龇牙咧嘴:“爹!我没事!不用去叫刘叔!”
“你先松开!我的胳膊——快松开!要断了!”
唐大山没松,另一只手还捂在他额头上,感受着温度。
“真没事?”
“真没事!我就是……就是吼一嗓子!”
唐大山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认这小子确实没发烧、没抽风、没染风寒,这才慢慢松开手。
“你吼的啥?”他皱着眉头问。
唐煜揉着被捏疼的胳膊,讪讪地笑:
“那个……就是一个……一个以前认识的人的名字。”
唐大山盯着他,眼神里的意思是——你认识的人?
你一个十岁的小屁孩,认识的人我还能不认识?
但他没追问,只是叹了口气,一巴掌拍在唐煜后脑勺上:
“以后少吼这些乱七八糟的!吓我一跳!”
唐煜嘿嘿笑着,揉着后脑勺。
空地上,众人已经转回头继续干活了。但嘴角都带着笑。
“煜少没事就好。”
“就是,吓人一跳。”
“胡汉三……这名字听着挺厉害的样子。”
唐煜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看着地上堆着的皮子和肉干,看着那几架已经做好的爬犁。
他摸了摸被拍的后脑勺,又揉了揉被捏疼的胳膊,忽然笑了。
“爹。”
“嗯?”
“早饭还有吗?”
唐大山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屋里走:“有。给你留着呢。”
唐煜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雪后的戈壁,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一张没画过的白布。
他转回头,追着唐大山的脚步进了屋。
屋外,张超的声音响起来:“都别愣着了!”
“今天要把剩下的爬犁做完!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好嘞!”
“动起来动起来!”
“这绳子再绑紧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