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戈壁夜晚很冷。
篝火烧得再旺，风一吹，那股子凉意就往骨头缝里钻。
但有一件事比篝火管用——煜少发下话来，要给大家发女人。
消息传开的时候，营地炸了锅。
两百号人再加上原营地留下来的五十人，全都聚在营地前的空地上。
锅里的肉汤咕嘟咕嘟地翻滚，香味飘得满营地都是，但没人多看那锅一眼。
大家左看看那群女人，右看看唐煜，脖子转得跟拨浪鼓似的。
“你们说是真的吗？”
“煜少从来不说假话。”
“就是，煜少说要给，就一定不会失言。”
“看，煜少去那边了，咱们等着吧。”
唐煜站在人群前面，看着那一双双热切的眼睛，心里头有点发虚。
他知道古人重视子嗣，但没想到这么重视。
那些士兵的眼神，比打仗前还亮。
他也不废话，直接走到那群女人堆里面。
十六个女人挤在一起，有的低着头，有的偷偷看他，有的在发抖。
她们看着那些士兵的眼神——不是之前马匪看她们那种纯粹的兽欲，是另一种东西。
说不上来，但没那么可怕。
“你们有家在这附近的吗？”
唐煜问，“有愿意回去的没有？”
十六个女人都低下了头。
有几个抬头看了一眼唐煜，嘴唇动了动，又低下了。
唐煜猜测这几个可能家是附近的，但又不敢说。
“大家的遭遇，我很难过。”
唐煜把声音放平了，“愿意回去、而且回去后家人能善待你们的，我可以放你们离开。”
“但你们自己知道，回去是什么结果。”
听了这话，几个女人露出悲切的表情。
一个叫阿月的女人眼眶红了，咬着嘴唇没哭出来。
唐煜继续道：“乱世要来了，男人尚且不能安稳生活，何况是你们。”
“我们有一个大营地，有很多人。”
他指了指士兵那边：“他们是专门保护女人孩子的。”
“他们之中有许多没成家的。”
“如果你们双方看得对眼，那就以后一起过日子。”
他走到两波人中间，加大了语气：“但是，不能用强。”
“必须是互相看得上，愿意。”
两波人群中发出了嗡嗡声，都在小声讨论。
“她们也是命苦……”
“谁说不是呢。家里面没有的可以去看看，以后回家有一个知暖知热的人，还能传宗接代。”
“就是，我家里有一个了，我以为煜少按人头发呢。”
“你想什么呢？这才多少人，我们多少人？”
“就是，煜少让咱们自己选，又是天大的恩情了。”
“算了，回去又能怎么样？十里八乡没人敢要我们。”
“是啊，还不如就在这选一个知心人。”
“这群人应该不坏，我就在他们中间选一个过日子。”
唐煜听了一会儿，咳嗽一声，人群安静下来。
“好了。所有家里没女人的，出列，站成一排。女人排队过来选。”
士兵队列中，单身的人全都猴急地跑到唐煜面前站好，挤挤挨挨的，有人鞋都被踩掉了。
“面向我干什么？”
唐煜瞪眼，“转过去！让她们看看你们的样子。精神头提起来！”
士兵们“哗”地转过去，一个个挺胸收腹，脖子梗得直直的，有人还偷偷把歪了的衣领正了正。
女人们扭捏了一阵，没人动。
一个女人咬了咬牙，第一个站起来，往士兵队列走去。
她就是之前第一站站起来响应唐煜举报马匪夫人的。
她从头开始，一个一个地看。
被她看到的人，脸都红了，眼睛亮晶晶的，像等着发糖的小孩。
女子走得很慢，看了十几个人，没停。
唐煜看她看了快一半了也没选中，心里琢磨了一下。
这女人有胆量，长得也不错，配个普通士兵有点可惜。
他转头问旁边的马奎：“你成亲了吗？”
马奎正伸长脖子看热闹，闻言愣了一下：“煜少，没有呢。”
“本来爹妈是存了一些银两的，但上次要搬到绿洲需要钱买东西，我让我爹把给我准备成亲的拿出来给戍主了。”
“哦？”
唐煜看了他一眼，“回去后我会一一补给你们的。”
他转头看了看那女子——她已经快走到队尾了，还是没选中。
唐煜又看了看马奎，忽然笑了。
“你看得上她们吗？”
马奎挠头：“煜少说笑了，我有什么资格看不上她们？”
“那好，你也去排上。”
马奎一脸惊喜：“我也可以？”
“去吧，别错过了。”
马奎回了一声“是”，马上跑到队尾站定，还整了整衣领，把刀摆正了。
女子走到队尾，正犹豫要不要再走一圈，忽然看见一个年轻人从唐煜身边跑过来，站到了最后面。
她本来是不想选的——她想去给那位救自己的小少年端茶倒水，但不敢，又不愿意在这群人中随便挑一个。
但看到这个从少年身边跑来的年轻人，她停住了。
她跨过前面几个人，直接走到马奎面前，站定，不说话，转头看向唐煜。
唐煜被看得一愣：“你看着我做什么？”
“你们自己选。两人看对眼了就站到旁边去。”
他看了看那女子，又看了看马奎，忽然明白了什么，笑了：
“你眼光好啊。这是我的亲卫队长，他叫马奎。”
这女子转回头，看着马奎，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叫苏雅。我为妾即可。”
马奎的脸“腾”地红了，红到脖子根。
他支支吾吾的：“不……不……”
苏雅的眼神暗了一下，以为被拒绝了，有些落寞地说：“是我唐突了。”
说完就要转身。
“不！”
马奎急了，声音都变了调，“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说……不敢让姑娘为妾。我娶你为妻。煜少为我作证！”
苏雅诧异地转身看着他，眼眶红了。
马奎跑到唐煜面前，单膝跪下：“请煜少作证！我愿意娶苏雅为妻！”
唐煜看着这一对，心里头有点想笑又有点感动。
他正色道：“只要你们两人都愿意。”
“而且你还得回去让你家人同意。到时候我给你们证婚。”
马奎抬起头，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煜少放心！我爹娘一定会高兴的！谢煜少！”
他起身来到苏雅面前，声音还有点抖：“煜少说，只要咱们愿意，他会为咱们证婚。”
苏雅害羞地点了点头，偷偷看了马奎一眼，又低下头。
两人站到旁边去，中间隔了两步远，但谁都没看别人了。
人群中其他女人看苏雅已选好了人，而且好像是这位公子身边的重要人物，于是也都不再矜持，直接冲过来开始选。
一时间，士兵队列前面乱成一锅粥。
这个被拉一下袖子，那个被拍一下肩膀，有人被两三个女人同时看中，争得面红耳赤。
等所有人都选好了，没被选中的士兵站在那儿，垂头丧气的，像霜打的茄子。
唐煜上前一步，大声道：“安静！”
人群静下来。
“选好的都去旁边。希望你们要坚定今天的选择，不负彼此。”
他转头看向那些没被选中的士兵，“其他没被选中的将士们也不要气馁。”
“缘分是靠自己拼来的。”
“平时好好训练，你要比别人都优秀，那就有更多人看中你。”
“而且大家能看到，乱世要来了，咱们要保护更多的兄弟姐妹，所以以后机会多的是。”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了：“今天，现在，咱们一起祝福他们十六队新人！”
他大手一挥：“今天除了值守的人，其他人可以喝酒！”
“让咱们一起祝福他们！”
“谢煜少！”
两百多号人齐声大喊，声音震得火堆都晃了晃。
那些选中的士兵笑得合不拢嘴，没选中的也跟着喊，喊完了又酸溜溜地看着那些成双成对的人。
卫昭、张超、牛黄三人站在旁边，全程都是迷糊的。
他们没想到唐煜会这样处理——不是送，不是分，而是让这些女人来选自己的男人。
张超最先回过神来，唐煜已经安排上了。
“卫先生，你安排一下，适量给大家一些酒。”
“张叔，牛叔，安排好值守之人。”
三人齐声答道：“是，我们这就去安排。”
营地一下子热闹起来了。
有人搬出了酒坛子，有人架起了烤肉架子，有人围着火堆唱起了不知道什么调子的歌。
那些刚配对成功的男女，被众人起哄推到火堆前面，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马奎被推出去三次，每次都想跑，被苏雅一把拽回来。
唐煜看着这热闹的景象，一个人默默回到议事厅内，坐在椅子上，盯着旁边挂着的地图发呆。
他心里头乱糟糟的。
怎么让这些人忠心地跟着自己？
怎么进行下一步？
怎么在这西北之地乱起来之前，有足够的资本竞争角逐这片地方的话语权，并护住这里的人？
每一步都得想，每一步都不能错。
错了，死的不是他一个人。
雪牙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仰头看他。
唐煜摸着它的毛，没说话。
一个人影进来了。
卫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碗和几样小菜。
他看见唐煜在那儿发呆，轻声道：“煜少，没看到你出来吃，我给你拿了一些进来。”
唐煜回过神来：“哦，哦。谢了哈。”
卫昭把托盘放在桌上，疑惑地看了唐煜一眼——这位煜少平时从不说“谢”，今天怎么客气起来了？
“卫先生吃了吗？来一起吃吧。”
卫昭也不客气，直接坐了下来。
唐煜自己吃着，看也不看他。卫昭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煜少，今天此举——若是有女人原是大户人家或官宦人家的，到时候反告咱们强抢民女，便不妥了。”
唐煜抬头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说这话不是本意，只是想提个话头。
他不在意地笑了笑：“如今是什么世道？我现在干的是什么事？”
“如果有人送肉过来，我吃了就是——给我讲理？”
卫昭噎了一下。
他本来想借着这个话题引出后面的，被唐煜一句话堵回来了。
他夹了一口菜，嚼了嚼，咽下去，又开口了。
“之前听煜少的安排，是在秋收前收取足够多的粮，然后还要迁移去其他地方？”“我看煜少这地图，比我在其他地方看的还详尽。”
唐煜放下筷子，看着他。他等卫昭说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之前安排牛黄分人取盐、送回收拢人口，让张超安排人外出打探情报并拿铁锅去换粮换人换马。
这些事情都安排下去了，但卫昭一直没表态，只是跟着做。
现在，他终于开口了。
唐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看着卫昭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卫先生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