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绿洲里又进入了忙碌状态。
卫昭带着大量的人员和工具去修路。刘文一边安排将绿洲按唐煜的规划继续完善,一边为即将到来的人口准备住的地方。
张超、牛黄、庄重三人轮流外出搜寻人口、清理附近草原上的势力,另外两人训练士兵。而唐煜直接泡在了工匠区。
绿洲里面劳作的人能看到,在一个山坳风口处,修起了两个巨大的建筑。
大家没见过这种东西,有说像放大的小孩玩的风车,有说像水车,有说像怪物——几个轮子绑在一起,在风里呼呼地转。
“这是主公修的大风车。”钱大跟人解释,一脸得意,“用来给打造武器提供动力,还能给炼铁鼓风。你们不懂,别瞎说。”
“你懂?”有人问。
钱大愣了一下:“主公带着我们修的,我能不懂?”
众人听完佩服恭敬不已。
绿洲内的人口在缓慢地增加。每次外出的队伍都会带回来不少猎物,以及一些粮食。
他们的武器也在不断更换中。当所有士兵第一次拿到新配的武器时,都惊叹不已。
“这刀……太利了吧?”一个老兵拿着新刀,对着阳光看刀刃,眼睛都直了。
“试试不就知道了。”旁边的人递过来一根木棍。
一刀下去,木棍断成两截,切口平整得像刨过的木板。
张超、牛黄、庄重三人为此还争了起来。张超说步军人多,应该先配;牛黄说轻骑跑得快,应该先配;庄重说重骑是铁拳,应该先配。
三个人在议事厅里吵了半天,谁也不让谁。
唐煜被吵得头疼,一拍桌子:“都别吵了。以后打造一批出来,不直接发了,存到一定量,够你们三人平分的再拿出来。谁也别想抢先。”
三人对视一眼,都老实了。
唐大山和毛易扮成商队,拿着唐煜劫回来的珠宝以及以前收集的皮子,还有大量的铁锅,到草原、到玉门关、到敦煌去换资源。
唐煜本来是不同意的。
“爹,你都快五十的人了,扮什么商队?”唐煜皱着眉,“让马奎带人去就行了。”
唐大山坐在椅子上,跷着腿,语气不紧不慢:“马奎不熟悉,你让马奎去,谁信?我在这一片还有熟人,而且现在的情况,只有我才合适。”
唐煜盯着他看了半天,知道他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叹了口气:“一切以生命安全为主。换不到就回来,东西没了可以再攒。”
唐大山笑了:“放心,你爹我还没老到走不动路。”
唐煜想了想,又补充道:“另外,附带打探中原及凉州的情报,并引导过来的流民直接往大水和西湖两个绿洲去。”
唐大山点头:“知道。”
时间好似在这绿洲里面过得飞快,秋收完成了,收成让所有人都欢喜不已。
但所有百姓没能看到主公及几位大人的笑颜,绿洲里到处是人。
又开始下雪了,这一年就这样在绿洲里所有百姓的踏实生活中的过去。
今天是一个重要的日子。
卫昭找到唐煜的时候,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他一路小跑进来,连礼都忘了行。
“主公!经过近一年的时间,通往西湖绿洲的路打通了!”
唐煜正在议事厅里看地图,闻言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那些之前让你们留下来的巨石都清理完了?”
“已经清理完了!”卫昭激动得胡子都在抖,“还剩最后一块最大的,已经烧了两天了。这一块清理后,咱们就可以直接架着马车翻山到达西湖绿洲和大水绿洲了!”
卫昭喝了口水继续道:“那些大石可是把大家档了一年了,还是主公你让大家先不要动等这下雪后才开始慢慢用炭烧然后一点点的敲,这样是耗时,但至少我们真的把这些大家伙给弄开了。
唐煜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那片正在慢慢变绿的绿洲。树已经冒芽了,地里的麦苗也比去年壮实了不少。
“好啊。一年时间,咱们用咱们的双手证明了——没有什么困难是难得到咱们的。”
卫昭拱手,声音里带着期待:“主公,要不要去见证最后的通路?”
唐煜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你们打通后,就将人撤回来休息吧。根据以往的经验,这停雪已经几天了,再过一个月就又要开始春耕了。”
卫昭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卫先生。”唐煜叫住他。
卫昭回头。
“辛苦了。”
卫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拱手:“为主公效力,不辛苦。”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一年的时间,绿洲的人口已逼近两万。
巨大的压力让这位少年主公很累。钱大他们现在一半的任务就是打造那种不可再使用的锅——铸成一次性的模具,用最差的铁水浇铸,铁质脆得根本打不成兵器——拿到草原去和胡人换肉,拿到玉门、敦煌、伊吾去换粮。
人口增长过快,即便是去年绿洲里面新种的地在秋收的时候达到了两石的收成,也不够这么多人吃的。唐煜站在仓库门口,看着毛易带着人一袋一袋地清点粮食,眉头就没松开过。
“主公,粮不多了。”毛易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照现在的消耗速度,撑不到今年秋收。”
唐煜没说话。他知道。他算过很多遍了。
“草原那边换回来的肉呢?”
“也不多了。胡人自己都不够吃,换给咱们的有限。”
唐煜抬头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晴。
“再撑一撑。”他说,“春耕马上就开始了。种下去,就有盼头了。”
零散的人员也被外面的商队引导到了西湖和大水两个绿洲去。那两个绿洲里面大概已经各有两三千人了。
唐煜原本的计划是把那两个绿洲作为缓冲区,等凉州乱起来再拿下,现在看来,不得不提前启用了。
草原方向已经有人在追查他们的底细了。张超有一次回来,脸上带着一道新伤。
“被人盯上了?”唐煜问。
张超擦了擦脸上的血,咧嘴笑了:“盯上了,但没追上。主公放心,他们不知道咱们在哪儿。”
唐煜没笑。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而凉州,也不安宁。
据传回来的消息,洛阳已经陷落了。
那是永嘉五年的事了。唐煜记得很清楚——前世在历史书上读过。永嘉五年六月,匈奴刘曜、王弥攻陷洛阳,晋怀帝司马炽被俘。王公士民死者三万余人。千年古都化为废墟。
那是华夏衣冠的至暗时刻。
消息传到七角绿洲的时候,已经是几个月之后了。唐大山带着商队从玉门关回来,带回来的不只是粮食和盐,还有这个消息。
“洛阳没了。”唐大山坐在议事厅里,声音沙哑,“怀帝被掳走了。中原……乱了。”
议事厅里安静了很久。
刘文低着头,卫昭闭着眼,毛易的嘴唇在抖。唐大山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张超攥着刀柄,指节发白。牛黄蹲在地上,用刀尖在地上划来划去。庄重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煜坐在上首,看着这些人,没说话。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当这一天真的来了,他心里还是堵得慌。
“洛阳没了,但咱们还在。”
唐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张州牧已经派兵去中原,凉州也快不太平了。”
“越是这时候,越要稳住。粮要种,路要修,人要收。咱们不乱,外面的人就知道有个地方可以去。”
刘文抬起头,看着他。
“主公说得对。”刘文站起来,“咱们不乱,外面的人就有地方可去。”
众人慢慢散了。唐煜还坐在那儿,雪牙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鞋上。他低头看着雪牙,雪牙仰头看他,尾巴摇了摇。
“雪牙。”
雪牙歪头。
“咱们时间不多了。”
雪牙“呜”了一声,把脑袋又搁回去了。
这一年多来,张轨已经病得下不了床了。据唐大山打探回来的消息,张州牧虽然还撑着,但谁都知道,撑不了多久了。
一旦他走了,凉州必定大乱。到那时候,唐煜的这个小小的绿洲,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安稳,就不好说了。
春耕要开始了。路要打通。粮要囤。兵要练。
唐煜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那幅地图上,七角绿洲、大水绿洲、西湖绿洲用红线连在了一起。再往外,玉门关、敦煌、武威,一直到长安。长安的旁边,标注着两个字——洛阳。
已经陷落的洛阳。
唐煜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拿起炭笔,把它们划掉了。
然后他在地图的最上面,写了两个字——华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