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角聲從遠處飄來，嗚嗚咽咽的，像是草原上的風在哭。
然後是馬蹄聲，不是一匹兩匹，是成千上萬匹，悶雷似的，從地平線那邊滾過來。
唐煜站在城牆上，看著那條不斷靠近的黑線。
黑線越來越粗，越來越寬，慢慢變成了黑壓壓的一大片。戰馬、旗幟、刀槍的反光，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像一片移動的烏雲。
烏雲在一里外，翻涌了幾下，全停在了那里。
城牆上的風很大，吹得旗幟獵獵作響。唐煜沒動，就那麼站著，手按在牆垛上，指節發白。
衛昭站在他左手邊，手藏在袖子里，攥著一塊帕子，帕子已經濕透了。劉文和毛易站在稍後面一些，兩人都沒說話。
牛黃雙手抱胸，眯著眼看遠處的敵軍營帳，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馬奎站在唐煜身後半步，手按在刀把上，眼楮一眨不眨。
錢大錢二也上來了，兩人蹲在牆垛後面，只露出半個腦袋，像兩只探頭探腦的土撥鼠。丁元化站在最後面，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胡子一抖一抖的。
身後城牆上站滿了士兵，前排是牛黃帶的正兵，刀出鞘，盾立地，站得整整齊齊。後面是少年營的人，張安站在最前面，手里攥著長矛，指節發白，嘴唇抿得緊緊的。他旁邊幾個半大小子腿在抖，但沒退。
唐煜轉過身，看了一眼這些士兵，又看了一眼那些半大孩子，沒說什麼，轉回去了。
“牛叔。”唐煜喊了一聲。
牛黃上前一步︰“屬下在。”
“接下來，你和馬奎交換指揮守城牆。我們所有人，都接受你的指揮。按咱們之前計劃好的，慢慢給這群匈奴人放血。”
牛黃沒推辭，把刀抽出來，轉身面對城牆上所有人。刀身在陽光下閃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過來了。
“有這道城牆在，大家可以安心守城！”
牛黃的聲音又大又沉，在城牆上滾過去，“只需要等他們爬上來，揮動你們手中的刀砍下去！推出你們手中的長槍刺出去！”
“看看你們手中的刀槍——沒人能擋得住！”
他把刀舉高了些，刀刃朝上，日光被切成兩半。
“現在，按之前編好的輪換順序——除了第一批守城牆之人，其他人，都下去休息！”
幾個隊長齊聲應諾，帶著自己的人下去了。腳步聲沓沓沓的，漸漸消失在城牆台階那頭。
城牆上只留下唐煜、牛黃帶的二百正兵，以及張安帶的一百少年營。馬奎將率其他正兵和牛勇率的少年營來輪換。
牛黃的千人營，馬奎所率的親衛營五百人，還有少年營二百人，將是這場守城牆戰的主力。
唐煜知道真實的守城戰、陣戰，肯定不是自己後世電視上看到的那樣。所以他沒想過現在要自己指揮，而是交給了牛黃和馬奎。
自己呢？充當吉祥物，也鍛煉一下自己。示敵以弱且大量殺傷，是此戰的核心要求。
城牆外兩里處，匈奴大營正在緊鑼密鼓地搭建，這麼近的距離可見根本沒把城牆內的人放在眼中。
須卜赤狼騎在馬上，看著前面那道城牆。青灰色的磚石，一丈多厚的牆體，城牆上垛口密布，每一眼都在提醒他——這不是他以前遇到過的那些漢人土圍子。
他指了指前面那片地形。離城牆越近，坑窪越多，像是被什麼東西刨過似的。兩邊還有深溝，從城牆底下往外延伸，像是兩條張開的胳膊，等著把人摟進去。
“這些漢人，就是喜歡弄這些。”
須卜赤狼說，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能修出如此城牆，人力物力必不簡單。都說說吧，怎麼進攻？”
呼延豹催馬靠近了些，壓低聲音︰“須卜赤狼頭領，據探查，里面的士兵不多。平時在城牆上的就一兩百人，城內听訓練的聲音，也不到兩千人。滿打滿算，兩千頂天了。”
劉淵——那個改名字的——開口了，聲音有點尖︰“這城牆，還有過去這段路，想要上到城牆上，得付出許多兒郎的命才行啊。”
須卜赤狼看了他一眼。劉淵這個名字他不喜歡——那個稱帝的劉淵，讓整個草原都在躁動。
但這人說的是對的。這段路如果對面城牆上有大量射手，死傷會很重，而且還沒有還手之力。
騎兵在城下就是活靶子，你射箭上去人家有牆垛擋著，人家射箭下來是一射一個準。
須卜赤狼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下令扎營吧。走，去那邊山梁上看看里面的情況。”
他有野心。之前听到說這伙漢人里面有大量的打鐵聲音，他就起了貪念。現在看到這城牆，心更急切了——要是得到了這一批鐵匠，再整合一下各部族，拿下整個西涼也不是不可能。
像那位真劉淵一樣，更上一層。但想讓跟來的這些人賣命，得讓他們親眼看到里面的真實情況，看到能讓他們心動的東西。
幾人騎馬繞到左側的山梁上。山梁不高，但正好能越過城牆，看到里面的大概。
呼延豹第一個勒住馬，他張著嘴，半天合不攏。
成排的房屋整整齊齊，不是草原上那種亂搭亂建的帳篷，是磚石壘的、有規劃的房子，一排一排的，像尺子量過似的。
空地中到處是收割後的場景——麥垛堆成小山，一眼望不到邊。左邊有大片大片的煙冒起來，不是那種直直往上沖的濃煙，是貼著地面散開的、灰白色的煙，飄不高就散了。煙柱後面還有幾個很高很大的東西，在風里呼呼地轉著圈。
“那是什麼？”須卜赤狼指著那幾個轉圈的東西。
大家都是搖頭。沒人見過這種東西。
須卜赤狼又指了指那幾十道飄起來不高就散去的煙︰“這是他們煉鐵的地方。但為什麼這些煙飄不高？以前怎麼一直沒發現？”
其他人沒去關心這煙為什麼飄得不高。他們的眼楮都被那片煙柱吸引住了——這麼大規模的煙，那得有多少鐵？
能打造多少武器？所有人的眼神都變了，貪婪的、發燙的、像是餓狼看見了肉。
須卜赤狼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只有這樣才能讓這些人幫自己拿下這個地方。只要有大量的武器，自己的野心將不再是野心，而將變成現實。
“看到了？”須卜赤狼慢悠悠地說，“里面的好東西，比你們想的還多。”
沒人接話。但他們的眼神已經替他回答了。
牛黃站在城牆上，看著匈奴大營在城外一里處扎了下來。帳篷一頂一頂地立起來，像雨後冒出來的蘑菇。炊煙升起來，肉香順著風飄過來，飄到城牆上。
“看來今天這些人是不會進攻了。”牛黃說，語氣里帶著點失望，又帶著點慶幸。
張安站在城牆上，眼楮一直盯著遠處那道山梁，忽然出聲︰“你們看，那道山梁上面是不是有人？”
牛黃往張安指的地方看過去。山梁上有幾個人影，騎馬，正往城牆里面指指點點。距離太遠看不清是誰，但猜也能猜到——恐怕是匈奴人的頭領。
“應該是在看咱們里面的情況。”牛黃收回目光，“不用管。讓他們看。”
唐煜嘴角露出一絲笑，那笑容在牛黃看來有點壞︰“他們那里應該可以看到咱們工匠區。看到這麼大規模的冶鐵，我不相信他們會不心動。”
牛黃愣了一下︰“主公當初將工匠區建在那里，就是為了此刻？”
唐煜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也不算是吧。只是那位置合適。雖然我改進了煙道，讓煙飄不高，但只要爬上山梁就能看到。”
他頓了頓，“這是塊肉，嘴邊的肉。要用他們的命來試探，才知道可不可以吃得到。”
牛黃看著唐煜那副表情，心里打了個寒顫——這小子，從一開始就算計好了。
城牆外是大片的匈奴營地，喧鬧聲傳到城牆里面。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罵架，馬嘶聲、刀劍踫撞聲、烤肉的滋滋聲，混在一起，順著風飄過來，飄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城內，百姓們還在忙著秋收的最後收尾工作。糧食一袋一袋地運進倉庫，麥稈一捆一捆地碼好，留作過冬的草料。
沒有人抬頭看城牆方向，沒有人大聲說話。每個人都在忙自己手頭的活計，但耳朵都豎著，听著城牆那邊的動靜。
戰爭的氣氛籠罩著這片大地。像暴風雨前的悶熱，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唐煜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那片越來越大的匈奴營地。雪牙蹲在他腳邊，也往那個方向看，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嗚聲，毛都炸起來了。
唐煜低頭看了它一眼，拍拍它的頭。
“別急。”唐煜說，“還沒到時候。”
雪牙不嗚嗚了，但毛還是炸著。
風從草原那邊吹過來，帶著塵土味、馬糞味、烤肉味，也帶著一絲血腥味。那種味道，唐煜聞過一次就忘不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味道吸進肺里，又吐出來。
“牛叔。”
“屬下在。”
“今晚加派人手守夜。匈奴人雖然今天不攻，但說不定半夜會摸上來試試。”
牛黃點頭︰“已經安排好了。三班輪換，每班一百人，另外派了二十人在城外潛伏。”
唐煜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走下城牆。雪牙跟在他後面，走了兩步，又回頭沖著匈奴營地方向齜了齜牙，然後追上了唐煜。
城牆上的火把一盞一盞地亮了。城外，匈奴人的營地火把更多，密密麻麻的，像地上的星星。
兩片燈火，一東一西，隔著一道城牆，一里多地的距離。
都在等著。等著天亮，等著進攻，等著這場誰也不知道會打成什麼樣的仗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