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马车行驶在戈壁滩上。
很大——四个轮子，四匹马拉着，车厢宽得能并排躺四个人，轮轴包了铁皮，碾在沙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像一头吃饱了在打呼噜的巨兽。
马奎骑马跟在马车旁边，手里举着一块木板走在最外侧，嘴里念念有词：
“跟我念——华——夏——”“划——下——”“不对，是华——夏——”“花——下——”“……行吧，你先把舌头捋直了再说。”
木板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华夏”两个大字，下面还画了拼音——是唐煜教的拼音，用汉字部首拼的简易版。
旁边马上坐着五个草原少年，最大的十五六，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稚气，正努力地扭曲着自己的舌头试图发出那两个在他看来极其古怪的音节，表情痛苦得像是被谁踩了脚。
最小的那个大概十二三，嘴唇翕动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花——哈——夏！”
“有进步！”马奎鼓励道，“再来一遍，华——”
“花——”
“夏——”
“夏！”
“连起来！”
“花夏！”
马奎沉默了片刻，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忧伤的微笑：“行，花夏就花夏吧。下一个词——‘主公’，这个好念，跟我读：主——公——”
五个少年异口同声：“主公！”这一声倒是洪亮得很，把旁边一匹拉车的马惊得打了个响鼻。
马奎满意地点点头：“这个词你们倒是学得快。”最大的那个草原少年用生硬的汉话回了一句：“这个词，昨天，听了很多次。”
马奎想了想昨天的情况——几千人跪在地上，那个少年站在白狼旁边，全场鸦雀无声——然后点了点头：“有道理。”
队伍拉得很长。两百少年营的步兵列着整齐的方阵护在马车两侧，步伐一致，脚步声踩在沙地上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后面跟着近五千匈奴人——准确地说，是前匈奴人，现在是华营的新兵了。他们赶着羊群，牵着驮物资的马匹，浩浩荡荡地铺开在戈壁上，远远看去像一条灰褐色的河流。
少年营的人也在教学。不是教别人，是教自己队伍里新来的那几十个草原少年。
这些少年都是从降兵里按唐煜的标准选出来的——十五岁以下，身体健康，在昨天那场大战中没有表现出特别嗜血或特别胆怯的行为。张安把他们编成了临时小队，由老营员一对一带着，一边行军一边教规矩。
“站直了！胸口挺起来！眼睛看前面，不是看地上——地上又没钱。”
张安走在队列旁边，语气算不上严厉，但有种少年人装老成的认真劲儿。被训的那个小个子草原少年连忙把胸口挺起来，挺得太猛，差点往后仰过去，被旁边的老营员一把拽住了后领。
老营员拍拍他肩膀：“站稳了。一开始都这样，我第一天站队摔了两次。”
小个子的眼睛亮了一下，用生硬的汉话问：“你，也摔？”老营员说：“摔。摔完了起来继续站。站了两个月才练成今天这样。”
马车车厢里，唐煜盘腿坐着，面前铺了一地的木板和地图。他一手拿炭笔一手翻账本，嘴里念念有词，语速快得像在跟自己的脑子赛跑。
马车颠了一下，把卫蔻刚写好的那块木板弹飞了出去。卫蔻说：“主公你语速太快了，我——”
话没说完，后面一个少年已经接上了：“主公，您刚才说的第三条是‘粮草分配按营头比例’，后面还有半句，没录完。”
唐煜明显已经跳到下下个问题了，继续追问：“爹，之前往七角井送过几批物资？”
唐大山骑马走在马车旁边，从他那个角度正好能看到车厢里三个姑娘和五个少年围着唐煜坐成一圈，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块木板，膝盖上还各摞了一叠空白的。
他怎么看都觉得这个画面像是某种部落仪式——众人围着先知听写神谕。但这先知本人显然没有半点自知之明，正微偏着头等着他回答，手里的炭笔悬在木板上方随时准备写。
“五批。”卫蔻替他答了。声音清脆，没有翻任何本子，像是这些数字本来就长在她脑子里。
“都有什么？”
唐大山张嘴刚要答，卫蔻已经把木板上的清单念了出来，从第一批到第五批，每批的粮草、工具、武器数量分门别类，精确到车次和日期。
念到第五批时还补了一句“这批工具比上批多三车”，像是在说今天食堂多炒了两个菜。唐大山又把嘴闭上了。
“粮够多少人吃？”
春草翻了翻手里的木板：“按千人为基准，三个月。”
“工具呢？”
秋叶也翻了翻：“也是按千人为基准准备的，分三类——筑城工具占四成，木工工具占三成，剩下的三成是杂项，包括绳索、铁钉、陶管。”
唐煜翻过一页又开始问另一个方向的事，被旁边那个长得像唐煜秘书的少年提醒“刚才第一条还没说完”，唐煜这才反应过来，把话题拉回来继续刚才的讨论。
卫昭坐在车厢角落里，背靠着车壁，手里也拿着木板，但他的笔明显比别人慢半拍——不是不熟练，是他每次都要把唐煜说的东西在脑子里先过一遍、拆一遍、重新组装一遍，然后才落笔。
主公刚才一口气说了好多条，每一条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好像这些方案早就储存在他脑子里某个地方，现在只是按顺序往外倒。这种思维方式他从未在其他任何人身上见过。
须卜已和刘能骑马跟在马车另一侧。他们俩骑马的姿势很放松——草原人的基本功，不骑马才难受。但他们的表情一点都不放松。
刚才唐煜问唐大山那几个问题时，每当一个姑娘不假思索地报出一串数字，须卜已的眉头就跳一下。当秋叶念出工具分类明细的时候，刘能低声嘟囔了一句草原语，大意是这些记录是他见过的最厉害的东西。
两人不是不想靠近，是不敢靠近。马车里那个场景让他们觉得陌生——不是因为语言不通，而是那种氛围。
那个少年的嘴里不断地往外蹦出各种数字、地名、时间节点、物资分类，旁边一圈人各记各的，偶尔纠正一句偶尔补充一句，像是山谷里的溪水在不停地冲刷石头，石头稳稳地待在原地，水面却永远没有平静的时候。
他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决策，每一项安排，如果放在他们各自的部落里大概需要长老们围着篝火讨论三天三夜，最后还不一定能得出结论，更不一定能在春天化冻之前分出胜负。
而在这个少年这里，只是在马车上赶个路的功夫。
须卜已忽然明白了唐煜为什么一定要选他们的子侄送到少年营。
不是当人质——是当种子。他是要把这些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草原少年变成能跟上他思路的人，变成能帮他传话、记录、管理的人，变成未来他在草原上推行华营整套治理体系的支点。
唐煜停下记录，换了个话题：“爹，水池挖得怎么样了？够多少人用水？”
唐大山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这个问题他知道答案——在七角井待了大半年，这些事他天天盯着。
他把两个已经打通的水源说了一遍，又说了大水池的进度，最后给出了一个估算——日常够用，勉强。
“停下。”
唐煜没有说行还是不行。他把木板往旁边一放，翻身下了马车。车厢里所有人同时停笔——这种整齐度显然是练过的。
唐煜接过旁边少年递来的地图铺在地上，是七角井的局部区域图，上面已经标注了水源、地形和之前的临时营地位置，线条清晰，比例精准。
他蹲下来，周围的人自动围成一个圈。须卜已和刘能也下了马凑过来。
“刘校尉，”
唐煜点了地图上的几个点，“你们部的人到了之后，从这里到这里，挖一条连通沟，把这几口井的水汇到一起。”
“然后在这几个位置各挖一个大水池，往深了挖。工具在之前的物资里，少了从七马城补。”
刘能低头看地图。地图画得很清楚——黑线是地形，蓝点是水源，红圈是挖池位置，比例尺标在右下角。但他不认识比例尺。
他认识山，认识水，认识羊，但把山和水画成线条和圆圈放在一块布上，他就懵了。
唐煜看了他一眼，还没有说话，旁边一个少年站了出来：“刘校尉，我随您一起去。这几个位置我回头指给您看。”
“挖池的标准我也记了，到时候带几个人做给您看一遍。”刘能连忙道谢，笑得很开心。
唐煜又在地图中间划了个圈：“张安，这里马上建炉子烧砖。先烧建堡用的大砖，烧砖的泥就在建堡地基的位置挖。挖出来的坑不要填——烧完砖回填进去正好当地基层。”
张安挺胸应道：“是，主公。”
然后唐煜划了一个大圈，把刚才那几个水池圈在里面，连带着七个泉眼也圈了三个进去：“这一片建堡。图纸已经出了。卜校尉——”
他伸手，旁边那个少年已经递上了一卷图纸。唐煜把图纸展开给须卜已看。图纸上画着堡墙的轮廓、内部区域的划分、各功能区的位置、排水暗渠的走向、城门和瓮城的结构，密密麻麻，标注详尽。
须卜已下意识开口说看不懂。
唐煜已经把图纸卷好塞进他手里，指了指刚才递图纸的那个少年和旁边另一个：“你们两个，跟着卜校尉。在到达之前讲清楚图上的东西。”
那少年点头，又补充道：“卜校尉没关系的，这图刚看是有点多，分区域看就清楚了。”
“继续走。从现在开始到你接手，你还有一天时间。”唐煜起身收起地图钻进车厢。
车队再次启动。须卜已手里攥着那卷图纸，看着那个少年上马跟在自己身边，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自己的侄子送到这样的主公身边，是福气。
唐大山骑着马，透过车厢的侧窗看见儿子又开始飞快地说话，旁边一圈少年又开始飞快地记录。卫昭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炭笔停了很久，正在翻看之前记的几条。
唐大山看不出那些木板上写的是什么，但他看得出来——卫昭在努力跟上他儿子的思路。不容易。他儿子从娘胎里出来就没有这么聪明过。
不对——是两年多前那次昏迷之后，忽然就这么聪明了。他至今想不通为什么，但他在尝试让自己不要再去想这个问题的过程中，对自己重复了无数遍同一句话。
队伍继续往前。刚加入四千多降兵的行军速度不快，但好在距离不远——七角井离七马城本就是只有几十里路。
走到后半段时，天上开始飘细碎的雪粒，一颗一颗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不疼，落在马鬃上很快就化了，但落在人心里凉得透透的——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离下雪不远了。
唐煜从车厢里探出头，伸手接了几粒，看着它们在掌心化成小水点，然后把目光转向旁边的卫昭：“卫先生，咱们还有不到一个月。”
卫昭点头：“有主公的流......流程化管理，来得及。”
唐煜缩回头，继续翻他的木板。
雪粒打在车顶上，沙沙的，像谁在往棚顶撒盐。
外面是马奎教新入亲卫营人的声音，是张安教新入少年营人的声音；
是几个少年在和须卜已和刘能探讨怎么按图施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