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叔，將步兵中會騎馬的留下來，然後馬上調一千人到七角堡去。”
牛黃本來是來接唐煜進城的。
他站在城門口，臉上掛著笑，嘴都咧開了，準備了一肚子話——比如“主公你瘦了”、比如“稜堡修好了啥樣讓我看看”、比如“你們在那邊搞聯歡會都不叫我”——結果唐煜的馬還沒停穩，命令就先到了。
“是主公，我這就去選人。”牛黃把那一肚子話全咽回去，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才想起來自己還沒行禮，又折回來行了個禮，再走。旁邊幾個親衛憋著笑，被牛黃瞪了一眼，笑得更凶了。
隊伍全進了城。城門洞還是那麼寬，三道門依次打開的時候，鐵柵欄絞盤的嘎啦聲還是那麼熟悉，城牆上的磚縫里還嵌著幾個月前那場大戰留下的箭痕。
不一樣的是這次走進來的不只是漢人士兵——須卜已和劉能帶著他們的騎兵跟在後面，馬蹄踩在炭渣路上，發出整齊的沙沙聲。
這些草原漢子進城門的時候，不約而同地抬頭看那道鐵柵欄，看那些箭痕，看城牆內側還架著的鐵管。
有人小聲用匈奴話嘟囔了一句，旁邊的人回了一句，語氣像是在說“幸虧現在是走這邊的”。
“馬奎，帶他們倆去軍營，把隊伍安排好。”唐煜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旁邊的親衛，“住處、伙食、馬廄，都按之前說好的分配。”
馬奎應了一聲，朝須卜已和劉能招手。須卜已臨走前往城牆上多看了兩眼，目光在城牆後面那幾排還沒化完的積雪上停了一下，搖了搖頭，策馬跟上了馬奎。
唐煜一邊往辦公區走，一邊開始下令。
他不是走到辦公區坐下來再下令——他是走一路下一路。
腳步不停，語速飛快，左右兩側跟著的少年營學員們每人舉著一塊木板，炭筆在木板上沙沙沙地走，像是在給一場暴雨做實時記錄。
“馬上統計匠作那邊的產能，報一下現在武器裝備的存量能不能滿足我們所有士兵。”
“傳信大水、西湖兩綠洲，將百姓中的鐵匠全送到這邊來。”
“除了加緊制作武器裝備外，讓匠作那邊在春耕後必須交付最少一百輛用于拉人的馬車，按我之前交給他們的公車一號圖紙做。”
“現在開始篩選出征需要的馬匹——騎兵戰馬選好的，步兵乘馬選溫順的。”
“將庫存的連弩每個騎兵營配一些，步兵也需要配一些。傳令各校尉讓所有人輪流訓練，以後這樣的裝備會是我們的標配。”
“再讓大水、西湖兩綠洲將開荒建房的規劃圖交上來我看看。”
“再傳令讓西湖、大水兩綠洲統計願意隨軍遷移的民眾。春耕後會跟在隊伍後面去伊吾屯田——兩年免稅，配耕牛，配老婆。”
“啊？”一聲驚呼從側後方傳來。
然後是一聲悶響——衛蔻把嘴捂住了。捂得太快太用力，手撞在木板上，木板磕在門牙上，門牙撞在嘴唇上。
她疼得眼眶里涌出了生理性的鹽水，但手還死死按在嘴上，不讓自己發出第二聲。
旁邊的春草和秋葉同時轉頭看她，表情像是看到了一個平時端莊矜持的三好學生忽然在課堂上被點名回答問題，緊張之下答成了“不知道”的反面——是憋著笑的那種。
唐煜沒有被打斷。他的語速絲毫未減，只是在“配老婆”和“傳令各地”之間停頓了幾次眨眼的工夫，短暫到如果不是專門注意他呼吸的人根本察覺不到。
“傳令各地收集綠洲里面的雪，運到之前挖的水池里面去。這樣雨季沒來前也有一定的水用。這一條寫進慣例里面。”
從城門到辦公區，這一段路大概走了半刻鐘。
跟著的幾個文人和新進小吏已經完全跟不上唐煜的節奏了。他們不是不想記——是壓根跟不上。
唐煜說話的條理不算太清楚，因為他常常上一句在說西湖綠洲的規劃圖，下一句跳到七馬城工匠坊的產能瓶頸，再下一句又回到西湖綠洲的移民政策，中間還穿插了大水綠洲的鐵匠調撥和七角堡的駐軍換防。
這種跳躍式的思維方式，別說是這些剛接觸華營工作方式的新人，就是衛昭那種跟了唐煜好幾年、自認為熟知他思維脈絡的軍師都時常需要追著唐煜的思路跑。
但對少年營這些學員來說，這種節奏已經是日常了。
他們早就練出了一套分工協作的本事——唐煜一開口，幾個學員自動按領域分流︰春草專記農事和屯田相關，秋葉專記物資調撥和庫存數據，衛蔻負責軍政人事和跨綠洲協調，另外兩個少年一個記匠作和工程，一個記新政策條目。
每個人只抓自己負責的那條線，絕不越界，也不遺漏。等他說完，幾個人再踫頭匯總，互相補充，把不同領域的指令拼成一份完整的命令清單。
用唐煜教他們的話說，這叫“分專業線采集，集中整合輸出”。
劉文站在旁邊，額頭上已經出了汗。
他手里攥著一塊木板，上面歪歪扭扭記了幾條——但每條都不完整，要麼缺了地點，要麼缺了數字，要麼寫著寫著發現唐煜已經跳到另一個方向去了，只好匆匆劃掉重新記。
等唐煜終于停下來的時候，劉文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木板，又看了看旁邊少年營學員們手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分類記錄，尷尬地清了一下嗓子︰“主公，我……我記下的不多。”
“一個人肯定不可能全記下。他們各記各的，到時候會拆分成各道命令傳給你們。你們也要像我這樣培養後繼人員、副手——”
唐煜指了指旁邊那群正在埋頭對照筆記的少年，“直接從少年營中選人。”
他又轉向衛蔻，語氣不變，但音量稍微壓低了些——不是刻意放輕，是聲音終于從剛才那種覆蓋全場的發散模式切換回了室內溝通模式︰“你將學識夠了下放標準的人列個名單出來備用。”
“名單不對外，有哪里需要人你直接隨機選人送過去。華夏之內不允許點名要人。這一條寫進慣例里面。”
衛蔻已經恢復了那種職業女性的颯爽狀態——嘴唇上還印著一道淺淺的牙印，但表情已經重新切換回了秘書科模式。
她點頭稱是，在木板上又加了一條。唐煜這句“不允許點名要人”背後的邏輯，她很清楚——點誰的名，意味著那個人會被貼上“某人的親信”的標簽。隨機選人，從制度上斷了這條線。
這份名單列出來的一刻，她就要把它鎖死在核心運轉機制內部，除了主公和她，不會有第三個人看到。
唐煜揮了揮手︰“你們去傳令吧。”然後又做了一個手勢——手指往自己這邊勾了勾，“張安，過來。”
張安從人群後面擠過來，站得筆直。幾個月，這小子又躥了一截個子，唐煜發現他比自己還高一點——好家伙，再過兩年該輪到自己仰頭了。
“少年營拆分成一文一武兩營。”
唐煜開口了，“武營由你、勇子、大壯、小滿帶著。日常訓練照舊，加一項——實戰輪崗。文營由浩子帶著，日常學習照舊，加一項——政務輪崗。”
“是——”張安應到一半，又開口問，“主公，兩營叫什麼名字？”
唐煜想了想，腦子里閃過前世大學里“xx系”“xx學院”的命名方式，覺得太學術；又閃過軍隊里“第x營”的編號方式，覺得太呆板。最後決定——取兩個簡單粗暴的。
“武營叫銳鋒營。文營叫明經營。”
“銳鋒營。明經營。”張安重復了一遍，聲音洪亮。
旁邊幾個少年紛紛把這幾個字記下來，有人在木板上畫了一個極小的刀尖作為銳鋒營的圖標，另一個人在旁邊寫了個“明”字然後在外面畫了三個圈——不知道是代表三種經還是代表三個綠洲，也可能是無聊隨便畫著玩。
“還沒說完。”唐煜抬手，“武營中，馬術好、刀槍過硬、體能達標的，選出來隨我出征。”
須卜已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軍營那邊回來了。唐煜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大概是劉能和馬奎已經接管了營地事務，這位卜校尉便安頓好自己的隊伍後直接趕來了。
他就跟在人群後面，听到這句話，往前邁了一步︰“主公也要去？”
“銳鋒營的主將當然要隨軍。”唐煜偏頭回答他，語氣理所當然得像在說太陽會從東邊升起。
須卜已張了張嘴，沒說話。他在心里迅速回顧了一下這位少年主公在七馬城攻防戰中的表現——先是在城牆上帶著神射手點殺他的百人將。
然後大開城門帶著騎兵沖鋒，最後一個人帶著一匹白狼走到他面前問他“還要反抗嗎”。確認完畢，這位主公確實不需要別人替他操心安全問題。
“武營里再選幾個想在步軍中發展的達標兄弟，分配到步軍中去。”
唐煜繼續對張安說，“每十天必須寫一篇總結送過來。以後隨我外出的少年營，不管文武都要寫。”
張安身後的幾個少年同時垮下了臉。
唐煜面前立刻出現了幾排表情豐富的臉——有的一臉茫然（不知道總結是什麼但不敢問），有的嘴唇翕動（在默默計算十天一次乘以一年是多少次但數學不夠用）。
“每十天送一次”這個頻率，意味著他們要在行軍間隙、輪值間隙、吃飯間隙拿出木板和炭筆，對著篝火或月光寫下“今天學了什麼”“今天做了什麼”“哪里做得不好”。
這對一群舞刀弄槍正上癮的少年來說，殺傷力大概等于讓他們跑完十圈再立刻默寫《千字文》。
“還有問題嗎？”唐煜問。
“沒有！”聲音整齊，但底氣明顯比剛才弱了幾分。
唐煜看著他們的表情，差點笑出聲。“行了，都去傳令開始吧。我要休息一下。”他推開辦公區的門，“告訴馬奎，一個時辰後叫我——然後我要到城內各處轉轉。”
說完，門在他身後關上了。雪牙從門縫里擠進去，尾巴尖最後消失。
衛蔻站在原地目送，迅速將名單的幾個候選人選排序理清，又收回目光重新確認自己的記錄是否還有遺漏；春草還在木板上核算數字；秋葉已經站起來，抱著物資清單往倉庫方向走。
辦公區院子里隨即響起一陣 的腳步聲——傳令兵分赴各處，新命令從這一刻起開始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