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战场上再也没有一个骑在马上的铁弗骑兵后，唐煜下令：“仔细检查战场，不可放过一人留下隐患。”
命令传达到全场，前后两端的步兵开始端着长矛一排一排地检查倒在地上的人。
矛尖捅下去的节奏很稳——不是那种带着情绪的乱捅，是训练场上练过无数次的补刀动作：
弯腰，看胸口有没有起伏，没有起伏的也捅一下确认，有起伏的补一矛，然后往前走一步，重复。
外侧的骑兵也下了马，端着手弩往内侧推进，弩矢指着地面，看到有还能动的就扣一下。
从通道中部开始就基本全是血泥了。人和马的尸体被壕沟和马蹄反复搅碾，踩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暗红色泥浆，踩上去发出的不是脚步声，是一种黏稠的扑哧扑哧的闷响。
完整的尸体在这里是一种奢侈——偶尔能看到半张脸从泥浆里浮出来，嘴唇还是完整的，往上就只剩白骨。
内侧靠近残丘的区域，重弩的弩矢把人和马串成了一种让人胃部发紧的造型，那些弩矢从马腹穿进去、从骑手的背脊透出来，把两者钉在一起，像是他们生前是好搭档，死了也要埋一块。
外侧则是一个个身体中了弩箭的人，有的还保持着从马上滚落的姿势，手还攥着自己的伤口。
很多华营士兵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不是战斗中的热血与冲动，而是战斗结束后旷野上静静铺开的、一望无际的死亡。
有人蹲在地上无声地干呕，有人眼眶红了又硬生生忍住。
有个年轻的锐锋营学员站在一道壕沟旁边，看着沟底那些还没有被清理出来的尸体，发了很久的呆，直到旁边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吧，该登记缴获了”，他才回过神来。
牛黄、须卜已、刘能走了过来。他们三人刚才在阵地后方休息了没多长时候，喝了水，换了马，补了弩箭，还没等体力完全恢复就赶过来了。
三人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些，但能明显能看到腿还不太自然——那是连续几天在马上高强度作战留下的后遗症。
“这刘虎部的怒气可真大啊，硬生生追了我们一路不停。”牛黄看着这片修罗场，难得没有平时的调侃。
须卜已接话时语气倒很平静，像是在陈述某个已经发生过的历史事件：“此人以心狠手辣闻名草原多年。从他崛起开始，周围就没有哪个部落敢对他假以辞色。”刘能环视四周，也难得没有咋咋呼呼，只问了一句：“没看到一个站着的啊？”
“如果刚才我没看错的话，被我射死的应该就是刘虎。”
唐煜收好那把特制弩，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然后往战场深处那片血泥最厚的地方看了一眼，“不知道还找不找得到尸体。”
停了停，又无所谓地补了一句，“他们的作用只有一个——肥地。”
“去通知明经营的人，组织青壮过来挖坑埋人。埋深些，别让疫气翻上来。能动的将士们先将武器马匹收走。”
“肥地”这两个字从唐煜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加道菜。牛黄嘴角抽了一下，心想这话要是被那些正在登记阵亡名单的密书处学员听去了，大概会在木板上备注一行小字。
不多时，唐大山、卫昭、张超、庄重、马奎、张安等人全聚了过来。夕阳从众人背后射来，拉出几排巨大的人影投向还在冒烟的战场。
人影是黑的，地面是红的，中间那条被战马反复踩踏的通道已经看不出草的颜色。
站在最中间的是雪牙，白毛被夕阳渡了一层金边，站在一堆暗红色的泥泞和残破的人马躯体之间，像是故意来提醒所有人——这场仗是谁带你们打的。
上万人的参与让战场打扫得很快。青壮们抬着担架、推着独轮车，把还能辨认出形状的尸体运到远处的大坑里，把捡到的弯刀、弓囊、马鞍分类码在临时物资区。
参与打扫的民众中不少是刚刚走到巴里原的移民，他们亲眼看见那些之前还不可一世的铁弗骑兵如今成片成片地堆在沟里，像是秋天被割倒的麦子——只是麦子是金黄的，这些是暗红的。
这种画面本身就是一种比任何宣讲都有效的动员。不需要任何人再多说什么“华营很强大”“华夏能保护你们”，他们自己把这些尸体翻过来看到那些狰狞而绝望的脸时，心里的那个答案已经自己冒出来了。
一种对华夏的认同正在被这些参与打扫战场的人传播出去——他们在篝火旁跟新来的移民讲今天看到了什么，在窝棚里跟自己的家人说以后就在这里扎根吧，在和同组的青壮一起抬尸体时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同时点了点头。
唐煜转向牛黄、须卜已和刘能，问得很直接：“你们三营什么时候能动？”
牛黄敏锐地捕捉到了主公语气里那种“还有件事没办完”的意味，反问：“主公还有其他安排？”
卫昭已经反应过来了，他的思路总是比几个武将快一拍，替唐煜把话说了出来：“主公是想去将刘虎的老营一起端了吧？”
唐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
须卜已在心里飞快地把这几天跑过的路线重新盘算了一遍，给出了自己的判断：“这次三营的兄弟们休息一天就能恢复体力，但这些马——至少得缓好几天。”
“战马连续奔跑了四五天，又是骚扰又是诱敌，马蹄都快磨秃了。”
“现在最好的办法是换一批次一些的马，反正刘虎的抵抗力量已经垮了——从我们掌握的情报看，方圆百里之内确实已经不存在任何能与我们正面硬抗的势力。”几位校尉也纷纷点头，认同这个判断。
唐煜略作沉思，随即拍板：“这次以张校尉、庄校尉两营为主。卜校尉、刘校尉，你们两营也一起去。牛校尉，你部留下配合步兵防范营地。”
卫昭补充分析道：“刘虎部被我们彻底端掉，短期内我们会有很长一段安全窗口期。但刘虎部覆灭的消息也会很快传遍这片草原，其他大势力迟早会派人来窥探虚实。”
唐煜也同意这一点，心里快速评估了一下目前能用的兵力和时间窗口。“所以要加快建设进度。”
“城墙必须在下雪前合拢——不是地基，是能站人上去守的城墙。城内的蓄水池、粮仓、兵营也要同步推进，所有工期由密书处派人盯着，每天给我报进度。”
他的命令被很好地执行了下去。第二天四营骑兵踩着晨露出发去收缴刘虎的老营了，马背上驮着备用的弩箭和空出来的驮马。
而巴里城的建设速度明显加快了——快得不正常，快到连监工的明经营学员都觉得有点吓人。
昨天那些参与打扫战场的青壮仿佛被打了鸡血，今天挖地基时镐头挥得比平时高了一个头，抬砖时脚步也比平时快了好几个节拍。
也许是对昨天那场面的恐惧，也许是对华夏势力的认同，也许两者兼有——当张超他们几天后带着大量物资和上万民众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整体高度已达半丈高的城墙。
唐煜站在城门口迎接，旁边蹲着雪牙。
他看着那批新的马车队伍从草原上缓缓驶来，马车后面跟着望不到头的、面黄肌瘦但眼神安宁的移民，忽然回头对马奎说了一句让亲卫摸不着头脑的话：“去问问伙房，今晚能不能多加一道菜。”
“主公想吃什么？”
“随便。就是想庆祝一下。”
马奎跑去传令的时候还在想，主公平时从来不主动提加菜这件事，今天大概是真高兴。
但他不知道的是，唐煜想庆祝的不是打赢了刘虎，而是今天晚上，又有上万人可以在城墙里面睡个安稳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