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让张安和秦大壮交替退回来！贾奎弩箭掩护！”
唐煜站在高台上，看到敌骑眼中那簇被步兵反推逼出来的凶光越烧越旺，果断下了命令。
之前那些被盾阵磨得有些懒散无神的胡骑，在张安和秦大壮交替前压之后像是被人在脸上抽了一鞭子，眼里重新冒出了那种草原狼特有的狠劲。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但火候到了就得收，再往前顶，等对方真的全压上来，那两个前出的盾阵就会变成被围在狼群里的两块肉。
旗语兵迅速挥动令旗，张安和秦大壮看到信号后几乎同时下令收盾后撤。
他们的盾阵在交替掩护下开始往后退，贾奎阵中的弩手在同一时刻扣动弩机，密集的弩矢从后阵飞出，在前出的盾阵和追击的敌骑之间铺开一道箭幕。
几匹冲得太快的胡骑连人带马被射翻，后面的追兵本能地减速绕行，张安和秦大壮趁这个间隙完成了后撤，与贾奎的盾阵重新合并成一道完整的半圆形防线。
刘曜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千夫长不屑地耻笑道：“呵，自不量力——还以为真敢反冲我们呢。”
之前带队冲锋的那个魁梧汉子也退了回来，马还没停稳就开始嚣张地叫嚷：“除了拿盾挡挡还能怎么样？”
“我一冲他们就退了！围住他们，不消两天，我看这群软脚羊还立不立得住盾！”
刘曜没有接话。他的笑容忽然凝固了。
他偏着头，像是在听什么。旁边的几个千夫长看到他这副表情，也下意识地安静下来。
“不对——声音不对。怎么有整齐的马蹄声？”
刘曜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很沉，和刚才那副看戏的表情判若两人。
在场所有人都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对马蹄声的辨识几乎是一种本能。
刚才战场上到处都是自己的骑兵在跑动、在冲锋，马蹄声杂乱而分散，谁也顾不上去分辨远处的动静。
但此刻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竖起耳朵，他们听到了——从地面传上来的，是成建制大群骑兵全力奔驰时才会有的那种整齐划一、沉甸甸地拍打着大地的马蹄声。
刘曜脸色大变，厉声吼道：“不好——是不是外围的那些骑兵围过来了！快收拢队伍！”
但这时候反应过来已经迟了。
刘曜带来的这两万骑兵，先是被盾阵磨掉了锐气，刚才又被步兵的反推挑衅激得怒火中烧，全军的注意力都死死地锁在前面那面半圆形的盾墙上。
纪律性这个时候是关键——但这些草原骑兵最缺的就是纪律性。
前排的人还在玩命地吆喝着往前冲，后排的人也在往前挤，没人回头看，没人注意侧翼；
更没人想到就在他们把所有怒气都发泄在前方那道盾墙上时，三面的地平线上已经同时出现了另一批骑兵的旗帜。
“轰——轰——轰——轰”
从东北两个方向同时传来整齐得令人心悸的马蹄踏地声。
唐煜站在高台上，甚至感觉到脚下的木台都在微微颤抖。
他远远看去，在北面和东面的地平线上，各出现了一条正在急速变粗的黑线。
那黑线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已经能看到红蓝双色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抽出长刀，向前一举，扯着嗓子大喊：“令——张安、秦大壮，交替再反推回去！”
“贾奎到他们右侧去——形成半月阵，压缩他们的空间！”
“华夏将士——破阵无敌！”
战场北面，庄重、须卜已、林充三人为箭头，带着五千骑兵从西侧以锋矢阵形高速切入。
他们之前一直在百里外等，并慢慢接近，等刘曜把全部注意力都耗在唐煜的盾阵上，等刘曜的骑兵把马力消耗掉，等刘曜把最后一点谨慎也扔在脑后。
现在时机到了。
须卜已冲在最前面，庄重在他左后方，林充率着轻骑在两翼展开。
五千骑兵以几乎完美的锋矢阵从侧面撞上了胡骑的外围，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了牛油。
胡骑外围的散骑还没来得及转向，就被手弩近距离射翻了一大片。
而在胡骑的后侧，牛黄那暴烈的嘶吼声已经盖过了马蹄的轰鸣。
他身后紧跟着牛勇、刘能和杜小满，五千余骑兵从胡骑的尾部方向猛冲过来。
牛黄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手里的弓已经拉满，箭矢精准地钉进一个试图组织侧翼防守的胡骑千夫长的喉咙里。
刘能在他左后方挥舞着弯刀，一路劈砍，嘴里还用草原话吼着不知道什么内容。杜小满年纪虽小，但跟在前辈身后补刀补得稳准狠。
南侧，马奎率千余亲卫营骑兵以一个漂亮的弧度切入了战场。
他没有直直地撞上去，而是带着亲卫营从胡骑阵形的西南侧掠过，贴近到极近距离时所有弩手同时扣动弩机。
这一千亲卫营骑兵装备的是最新一批的连发弩，弩匣容量比普通手弩多出一倍。他们的马也是丁元化马场里挑出来的优等战马，速度快、耐力好、转向灵活。
马奎带着他们在胡骑阵形的南侧连续掠过了好几个来回，每掠过一次，胡骑阵列最外层的骑兵就像被剥掉的洋葱皮一样一层层地倒下去。
胡骑阵中已经彻底乱了。
有人试图转向去迎击庄重和须卜已的骑兵，刚拨过马头就被射翻；
有人想往北跑，迎头撞上了牛黄的骑兵；
有人想往南逃，被马奎的亲卫营像赶羊一样赶回来；
唯一没有人堵的是西面——西面是华夏军的营寨和那面该死的盾墙。
那道刚才还被认为是“软脚羊”的盾墙，此刻已经重新从半圆阵变成了一个慢慢向外凸起的半月，正在一步一步、一尺一尺地往前顶。
而刘曜的骑兵已经被三面包抄的华夏骑兵和正面那面正在向外推进的盾阵压缩成了一团越来越密、越来越混乱的人马混合物，再也没有空间让他们冲刺，再也没有距离让他们提速。
他站在他的中军位置，看着自己的两万骑兵正在四面铁壁的合围中被碾碎。
他想喊，但喊不出来。
他听到的只有盾墙后面整齐的脚步声和三面骑兵同时收拢时马蹄在地面上敲出的鼓点。
他还听到了另一种声音——那是某种正在崩断的东西，在他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