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书处除了几个女孩子留守，所有明经营、锐锋营的人快马赶到朔方城去，马上开始组织修缮城池，做好规划，在完工之前日夜不停。”
唐煜听完传令兵的报告，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惊讶，直接开始逐条下令，语气平淡，像是今天晚饭要多加两个菜。
密书处的人已经在木板上飞快地记录，几个明经营的学员听到“日夜不停”四个字时，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读出了同一个意思：又要熬夜了。
一个年纪稍大的少年低声对同伴说：“我带了足够的炭笔。你带干粮了吗？”
同伴摸了摸怀里的布袋，点头：“够三天。多了装不下，路上吃了两顿，还能撑。”
唐煜没理会他们的嘀咕，继续往下铺排：“让牛勇、杜小满还有林充他们几个，在我到之前必须将朔方城周边百里的地形图拿出来。“
“特别是适合步兵防守的位置——高地、河沟、旧城垣、缓坡，一个都不许漏。我要让他们的骑兵在我们选好的地面上冲不起来。”
“到时候步兵结阵正面接敌，打破他们的神话，让他们不敢再轻易主动进攻我们。”
队伍解散后，宋配皱着眉往唐煜身边靠了靠，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压低声音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主公要以全步兵去抵抗可能到来的大量骑兵？”
张寔也跟了过来，同样满脸不解。
唐煜看着两人那副表情，嘴角微微勾起，没有急着解释，反而像是在跟老朋友闲聊似的慢慢说道：“现在不行。等我的野战重弩到了就可以。”
“新式的重弩可以架在盾阵后方直射，弩架底座比旧式矮得多，带轮子的移动快，弩矢初速快，不需要抬太高就能穿透骑兵前排的马铠。”
“直接配合盾阵在三百步内形成一道扇面火力带，再配以三段射或五段射。这我和参谋团推演过，可行。到时候试试。”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更关键的，“而且我们表现出没有主动进攻的意图，那些人才不至于被反复骚扰。”
“要不然刘聪隔三差五派兵来攻，我的锁边计划永远完不成。”
张寔还想继续追问，唐煜却已经笑着摆了摆手，神情忽然变得神秘而轻松：“有空带你们去七马城工匠区看看。”
“那里发展了快五年，又不断将技术好的匠人调过去，现在工匠区至少有好几千人了。”
“几千？”张寔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么多？姑臧城里的匠户全弄过去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拍，惹得后面几个正在整理物资清单的密书处学员都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唐煜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随意：“姑臧的没动，暂时还留在那边。我还需要再建一个武器工坊，但位置还没选好。”
宋配和张寔这次是彻底被震住了。
有多少骑兵多少精锐步兵，以及这些兵的战力比原西凉兵强多少，都不足以让他们如此惊讶。
但几千工匠——这是另一个层面的东西。
宋配沉默了好一阵，终于问出了一个一直想问但始终不敢轻易开口的问题：“主公，七马城是不是有铁矿？”
“不仅有铁矿，还有煤矿。要不然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让我华夏士兵全部更换装备。”
“而且我们换上去的装备，别家造不出来。钱大钱二他们这几年专门研究如何反复锻打多层钢片，野战重弩的弩臂和重型盾面的铁皮都是同一批人在做。”
“换到别的势力手里，光是拆开照着仿，没有我们那套流水作业的分工，也仿不出能打的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验证过的事实。
张寔骑在马上沉默了许久。他想起父亲张轨经营凉州多年，最发愁的就是铁——河西不缺勇士，但缺打造兵器的好铁。
为了从西域商队手里多换几块精铁，父亲曾经亲自写信给敦煌太守，要他善待每一个过境的粟特商队。
而眼前这个少年，在他尚未涉足的戈壁深处，在一座自己连名字都没听过几遍的小城里，守着整个华夏最硬的骨头和最大的底气。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夹了一下马腹让马快走了几步来到唐煜侧前。他右手松了缰绳，双手拱在身前，上身微微一倾，行了一个比在任何场面上都更郑重的礼节：
“主公。”
宋配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一直担心张寔走不出原来的角色——不是张寔不愿意，是他身体里流着张轨的血，那条脊梁骨弯不下来。
但现在他主动喊出这声“主公”，不是被征服后的屈服，是因为他看懂了：华夏控制着西域和西凉，又有这些战略物资，已立于不败之地，入主中原只是时间问题。
而自己能站在这个进程的开端，不是作为旧凉州的降臣，而是作为新华夏的将军。
唐煜看着张寔那双从不轻易低垂的眼眶微微发红，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那只握刀握了半辈子的手，指节粗粝，虎口全是旧茧，在唐煜的手掌里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累。
“谢张将军能认可华夏，认可我。”
唐煜看着他，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很真，“我们一起结束这乱世——还百姓一个安稳富庶的日子。”
张寔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密书处的几个少年悄悄在木板上记下了一句“原西凉之主张寔将军于朔方道中称臣”，旁边打了个圈，表示此条可入大事记。
也不知道是因为张寔诚心加入后整支队伍都变得松快了些，还是因为朔方城已经近在眼前，整个行军队伍的节奏都提了几分。
那些被绑在马鞍上从居延城一路颠过来的新兵，此刻已经可以自己骑稳了，还敢在马上侧身跟旁边的老兵扯几句闲篇。
一个新兵问老兵：“校尉说拿下朔方之后要干什么？”
老兵嚼着一根干草想了想：“修城。修完了大概还得修下一座。反正跟着主公走，不是在修城就是在修城的路上。”
当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唐煜看到了朔方城那斑驳破烂的城墙。
几段夯土墙断断续续地立在那里，最高的地方不过两丈出头，矮的地方人站在马背上就能探进城里去。
城墙外侧的坑洼里还嵌着昨天夜袭时留下的箭矢和刀痕，有几处被撞塌的垛口还没来得及修补。
但现在围着城墙的已经不是鲜卑人了——那是一群穿着华夏制式镶铁皮甲的士兵，在明经营少年们的指挥下正有条不紊地清理碎石、填土夯基、搭建脚手架。
修城的速度快得让那些缩在巷口偷看的老百姓觉得这城墙昨天还是破的、明天就要变成一堵铁墙了。
庄重带着所有校尉在城门外列队等着。
夕阳从前面打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几排人站在那里，盔甲被阳光染成暗金色，脸上还带着昨晚忙了一夜没合眼的倦意。
他们身后，城门洞上那块沾满灰的老匾额已经被取下来斜靠在墙根，旁边搁着一面还没来得及挂上去的红蓝双色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