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是他们的死期了——别看他们现在撞得欢，明天腿软了就只能被我们砍！”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声音穿透了盾墙外传来的撞击声和喊杀声。
宋配凑近了一步，低声说道：“主公，看这架势，鲜卑人晚上是不准备停了。贺兰浑把备用马和驮马都夹在队里一起冲，就是打算不分昼夜地耗。”
唐煜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目光始终钉在远处那道不断冲击盾墙的黑色潮水上。
张寔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将的笃定：“不停也好。看这样子我们至少能挡住。就像主公说的——让他们继续。”
“明天只需要我们骑兵过来，这些跑了一天一夜的软脚虾就只是待宰的羔羊。”
“战马如果连夜冲击不带歇的，马腿会有应激损伤，明天早上他们至少有三分之一的马是废的。”
“你说他们会不会调攻城车来？”
唐煜忽然问了一个看似跳跃的问题，目光从盾墙上那些还在增加的凹坑上扫过，又补了一句，“而且鲜卑势力这么大——为什么我没看到他们的重骑兵？不可能没有吧。”
张寔想了想，缓缓摇了摇头：“调攻城车来我不敢确定。”
“平城有攻城器械，但没听说过鲜卑人擅长攻城——他们的攻城器械多半是掳来的，用不用得好看他们有没有懂行的工匠。至于重骑兵——”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压低了些，“他们是有的。”
“具装甲骑，人马皆披铁甲，拓跋猗卢南下时曾在匈奴阵中冲过。但那是王帐护卫，轻易不出动。”
“今天这场仗是他们自己送上门来的，重骑兵大概还蹲在平城附近。贺兰浑还没被逼到那个份上。”
“所以明天的目标是吃掉眼前这四万——不要让平城有机会把重骑兵调出来。”
唐煜只说了这一句。然后他又侧头往外看去，对圆阵内那些还在扛盾的士兵大声喊道：“明天，就是骑兵的事了。”
“今晚都别睡过去，扛到天亮，让这些鲜卑人看看我华夏儿郎的韧性！”
而最让他心惊的是正前方——在品字形的顶角位置，盾墙竟然留出了一道空隙，只稀稀疏疏地立着几十个铁人。
那些铁人全身上下被铁甲包得严严实实，连面孔都罩在面帘之后，手中握着一柄立起来比人还高的大刀。
铁人前面全是碎掉的人和马。
“那是人还是铁疙瘩？”贺兰浑身后的一个千夫长喃喃道。
但贺兰浑没有犹豫太久。他抽出弯刀，刀尖直指华夏军阵的正前方：“敢在我南都平城外五十里以步兵列阵——兄弟们，让他们看看我草原勇士怎么踏碎他们的！冲！”
万蹄齐发，大地颤抖。第二批鲜卑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向华夏军阵。
而第一批被牛勇疾风营引过来的鲜卑前锋正挤在盾墙前面，进退两难。
马速早已耗尽的散骑在盾阵前方堆成一团，盾墙前的尸体堆越来越厚，活马踩着死马，活人踩着死人，阵型被自己人的尸体越挤越散。
他们冲不进盾墙，又被后面涌来的主力骑兵堵住了退路，只能往两侧跑。
正前方的空隙成了唯一的出路——那些鲜卑骑兵本能地往中间挤，朝着那群铁人冲过去，以为铁人少就能撞开。
但刀光每一次挥下，不管是人是马，直接从中间断开。
一个鲜卑骑兵举着弯刀朝最前面那个铁人砍下去，弯刀劈在铁甲的肩吞上，只溅起一溜火星，连甲片都没砍破。
那个铁罐头连头都没转，双手握着大刀横着扫过来，刀刃从鲜卑骑兵的腰部切入，从另一侧切出，上半身和下半身分离后分别滑落在地，下半身还蹬在马镫里被惊马拖着在战场上跑了老远，肠子拖了一地。
另一个铁罐头一刀劈下去，马头齐脖而断，马身还站着喷血，骑手的身体被惯性甩出去，砸在后面的人群里。
五十百把大刀轮流挥砍，空隙前面的尸体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没有一具是完整的。
后面的鲜卑骑兵被吓住了，往前挤的速度明显放慢，甚至有人开始往后缩。
“从两侧散开——散开！”
被夹在中间的鲜卑前锋千夫长扯着嗓子嘶吼，声音在喊杀声中几乎被淹没。
他身后的骑兵们拼命拨转马头，往两侧方阵的外围散开，但品字形的侧面依然被盾墙和长矛堵死，散出去的人只是换个方向撞墙。
就在鲜卑前锋阵形被挤压成一团乱麻时，贺兰浑率领的后阵主力到了。
三万骑兵的蹄声让整片草原都在颤抖，前排的鲜卑骑兵看到自己人正被挡在盾墙前寸步难进，心中积压的怒气被首领们最后的豪言点燃，跟着怒吼：
撞碎他们的盾！撞碎他们的盾！
那个空隙看到了吗，直接往那里冲，那片没有盾！
撞碎他们的盾！撞碎他们的盾！
唐煜站在高台上，目光始终钉在正前方那道被坦克营堵住的空隙上。
鲜卑主力的前锋已经从散开的乱兵中间冲过来了，密集的马蹄声汇成闷雷，径直砸向那条没有盾墙的通道。
宋配在他旁边低声道：“主公，正面压上来了。最少万骑。”
唐煜头也没回：“令马奎——重弩五段射，压制正前方。不能让敌人突破坦克营。令所有弓弩手高频连射。”
旗语兵在头顶飞速挥动令旗。亲卫营方阵内，两百具野战重弩早已分成五队，每队四十具，弩手们蹲在重弩后方，脚踩着弩架的踏板，手臂粗的弩弦已经拉满，丈余长的弩矢搁在箭槽上闪着冷光。
马奎站在五队中间，右手高举令旗，猛地下劈：“甲队——放！乙队上前，丙队预备！”
第一队重弩弩矢呼啸而出，四十支丈余长的弩矢在空中划出低平的弧线，飞越坦克营的铁盔，飞越盾墙，直直扎进正前方涌来的鲜卑骑兵中。
第一支弩矢从冲在最前面的鲜卑骑兵左胸穿进去，带出一蓬血雾和后背上飞出的碎甲片，然后余势不减又穿过第二个骑兵的右腹，再从第三个骑兵的胸口钻进去扎进他身后那匹战马的臀部。
三个活人被同一支弩矢串在一起栽下马来。
四十支重弩弩矢形成的箭幕让正中间这条看似没有盾的通道瞬间变成了一条血肉走廊，一排一排倒下的人和马把通道铺成了一张巨大的肉毯。
“甲队装填！乙队——放！丙队准备！”马奎再次挥旗，嗓门已经劈了。
第二队、第三队、第四队、第五队——两百具重弩轮流发射，射完一队后装填，下一队立刻顶上。
整个正面形成了一道不间断的死亡幕布。
冲在最前面的鲜卑骑兵被一支弩矢同时串穿好几骑，人和马的躯体在高速冲锋中撞在一起，倒下的马绊倒了后面的马，后面的骑兵被前面的尸体绊倒后又成了更后面的障碍。
但鲜卑骑兵太多了——他们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涌。
空隙另一侧的坦克营已经开始出汗了。
秦大壮面帘后面的呼吸越来越粗，双臂的酸胀已经从肩膀蔓延到手腕，每一次抡刀都能感觉到刀背和虎口的摩擦越来越涩。他身后的副手趁轮换间隙低声喊道：壮哥，第五轮了——还能扛多久？
秦大壮没有回答，把面帘往上一推，露出整张被汗浸透的脸，吸足一口气吼出来：
“坦克营——随我上前一步，换后排顶上！”
第一排的铁罐头齐刷刷后退半步，后排的新锐刀手顶上，举刀齐劈，一排马头同时从马身上断开，马血喷出好几尺远，溅在秦大壮的铁甲上滋滋作响。
“放箭——抛射！”
几个鲜卑首领在后方亲眼看着自己最精锐的骑兵被重弩一排排射翻，看着那个没有盾的空隙变成一条死亡通道，眼睛全都红了。
贺兰浑率先勒转马头，对着身后的骑兵嘶吼：“我不信什么步兵能挡住我鲜卑勇士！”
“何况就这点兵力——给我轮番上！”
“弓手上前，抛射箭雨，把盾阵中间的那些人给我清理了！压上去，压到他们扛不住为止！”
鲜卑骑兵的弓箭手们迅速列队，弯弓搭箭，密集的箭雨从鲜卑后阵升起，在空中划过弧线，朝着华夏军盾阵中间倾泻而下。
唐煜看着战场上的变化，面色铁青。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面对如此规模的箭雨覆盖，而他的弩手此刻正暴露在盾阵中间的空隙里。
鲜卑人的弓虽不如华夏弩射得远，但胜在数量——一次齐射就是近千支箭，乌压压盖下来，能把整个空地遮暗。
他深吸一口气，下令：令马奎——重弩继续压制正面，不能停！令所有弓弩手，一半举盾防箭雨！
令盾阵向后挪三步，收拢空隙！旗语再次在头顶翻飞。
华夏军阵内，四千余弓弩手整齐地分成两拨：
一半继续平射压制正前方的冲击，另一半同时抬起早已备好的手盾——那是唐煜在设计这套弩阵时就给每个弩手配的折叠皮盾，平时挂在弩机侧面，需要时往上一翻就能封死从高处落下的箭矢。
箭矢打在成排的皮盾上，密集的金属撞击声像暴雨砸在铁盆上。
与此同时，盾阵后的长枪兵还在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一个年轻的枪兵捅了太多轮，虎口崩裂渗出了血，手在矛杆上滑了一下，矛尖偏了，捅在一匹马的肩胛骨上没捅进去。
他旁边的什长一把将他往后拽了半步，自己补上了那根矛，一边捅一边骂道：你手滑了就退后！
捅不准的让旁边人补，别挡着别人的矛！那年轻枪兵咬着牙撕下一截袖口布，缠在手心，又往前迈了一步，重新把矛搭上盾缝，嘶声喊道：
“左边那匹枣红马，我要捅它右前腿——帮我数着，看我能扛几轮！”
旁边的什长没回头，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捅准了就别停，扛不住就滚到后排去！”
“重新列队——再冲！”
贺兰浑完全没有停手的意思。他把弯刀往前一指，刀尖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弧线，对着华夏军阵正前方那条已被鲜血浸透的通道再次厉声下令。
鲜卑第三波骑兵开始加速。
地面再次颤抖。但这次和前两波不一样——他们的加速距离被盾阵前层层叠叠的尸体压缩了大半，还没冲起来就撞上了自己人的尸体堆。
马蹄踩在尸体上，滑倒、摔倒、绊倒，骑兵被甩飞出去，马在倒地时砸在旁边的同伴身上，整队冲锋变成混乱的蠕动。
被裹在中间的鲜卑骑兵们吼叫着往前挤，后面的推着前面的，前面的被推到了坦克营大刀够得到的地方。
刀光劈下来，没有一句惨叫，只有骨头被切断的闷响——干脆利落，整整齐齐。
“主公，鲜卑人的轮番进攻已经连着一个时辰了。”
宋配站在高台边缘，目光扫过战场，声音很轻，但很稳。
唐煜没有回答，他的刀还举在半空中，指向前方，像是钉在了那道由坦克营守着的空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