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这座拓跋鲜卑的南都，城墙上的守军正焦急地等着前方的消息。
两天一夜了——昨晚最后一批传令兵带回来的消息还是“已经围住了那个华夏军，正在轮番冲击他们的盾阵”。
当时城墙上还响起了一阵欢呼，几个百夫长拍着胸脯说天亮之前就能把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汉人步兵踏成肉泥。
可现在整整一个白天过去了，没有任何消息。传令兵没有回来，哨探没有回来，连应该从北边草场赶来增援的散骑也没有任何动静。
城墙上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趴在垛口上往南边望，望了一整天，只望到空荡荡的草原和天边那一抹怎么也不肯散去的尘烟。
贺兰浑带着一众将领跑了。
不知道是觉得这南都已经没有意义，还是觉得城内已没有对自己有用的人——他竟然没有派人回来通知。
或者在他心底里，那些投降的鲜卑士兵不足以拖住华夏军的脚步，但如果再加上南都平城里的守军和物资，应该可以给自己留出更多整合拓跋部的时间。
平城在他的算盘里从来不是必守之地，而是一枚可以随时丢弃的弃子——只要能保命让自己有重新整合的时间。
两天一夜的战斗让华夏步兵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一万余步兵硬生生扛了一天一夜的轮番冲击，今天又从圆阵里反推出来，从被动挨打切换到主动平推，体力早已被榨到了极限。
要不是唐煜从建军一开始就注重士兵的耐力训练——每天负重跑、队列训练、反复的盾阵架设与拆卸——换作任何一支同时代的军队，在扛完第一天的轮番冲击之后就已经垮了。
此刻士兵们散坐在战场外围的缓坡上，有人靠在盾牌上打盹，有人拿布条缠着虎口上崩裂的伤口，还有人抱着水囊猛灌。
伙头兵们用缴获的鲜卑铁锅架起了简易灶台，干炒面倒进沸水里搅成糊，肉干掰碎了撒在上面，这是今天第一顿热饭。
天完全黑了下来。
华夏大军将投降的鲜卑士兵围在中间，这些人被脱掉上衣，全蹲在地上，不允许坐，不允许站着，只能蹲着。
蹲久了腿会麻，想跑也跑不快——这是唐煜从马圈口戍时期就沿用下来的老办法，所有经历过多次战役的华夏老兵都知道这套流程。
俘虏们蹲成几大片，黑压压的人头在夜色中看不到边，偶尔有人想换个姿势，立刻被巡逻的华夏士兵一矛杆抽在背上。
中军临时搭起的帐篷内，各营校尉及密书处、参谋部、锐锋营的人正在逐条报告战果与损失。
唐煜坐在折叠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热粥，面前的地图还没来得及收起来，上面还画着昨天布阵时的兵棋位置。
庄重先开口，声音平稳，脸上看不出伤感，但他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主公，虎豹营二代汗血马损失了五骑。其余普通重骑马损失二十骑。”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人马员皆失。”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在场的人都知道他心里在疼什么。
那五匹二代汗血马，是丁元化在马场里亲手接生、亲手喂大、亲手调教出来的，四年才培育出这么一批。
每一匹都有名字，每一匹的脾性庄重都记得清清楚楚。今天它们倒在了鲜卑重骑冲阵时最密集的那片区域，有一匹被鲜卑长矛捅穿了马颈，倒下时还把背上的骑手甩到了安全地带。
至于另外二十匹全军挑选的骨架大的普通重骑马，庄重说“这损失没什么”，语气淡得像在说消耗了一批箭矢。
但谁都知道，能在全军筛选中被挑进虎豹营的战马，放在其他骑兵营里都是营主将才有资格骑的。
只是和那五匹二代汗血马比起来，它们确实“没什么”——不是不心疼，是心疼的程度有差别。
须卜已接着报告，手里翻着林充替他统计好的木板：“我们其他几营骑兵，合计损失一千八百骑。”
他念完这个数字，抬头看了唐煜一眼，又低头看木板，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数据都不好意思上报”的平淡。
几万骑兵混战，仅对撞阶段的马蹄失陷和急转失衡就能造成相当数量的非战斗减员，一千八百骑的损失放在这种规模的骑兵对决中，连常例都算不上。
贾奎站起来，他的左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嗓子已经劈得不像话：“主公，我营损失一千人，另有两百人休养一段时间能再入伍。”
吕良跟在他后面站起来：“我营损失一千两百人，重伤三百，其中百余已由医护营确认无法归队。”
他的语气比贾奎更沉，因为他营里的步兵负责的是盾阵正面——那是鲜卑重骑冲撞时最直接的受力区，三层盾墙被撞穿时，他的前排盾手几乎全部被振伤或被撞飞的盾面碎片击中。
牛勇最后一个站起来，挠了挠后脑勺，声音有点不好意思：“疾风营没什么损失……就是弩箭消耗有点大。”
“每个人打了至少十几匣，弩机也报废了好几十把，回去得让钱大补。”他说“没什么损失”的时候，在场好几个校尉同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卫蔻翻开木板，代表密书处汇报物资损耗：“据各营报上来的数据，重盾有一半不能再用了，”
“需要补充——主要是支架断裂和盾面变形，工匠坊的人已经去战场捡还能修的，但预估能修复的不到两成。”
宋配最后站起来：“俘虏清点完毕，共计一万五千人，其中轻伤约三千，无重伤人员。”
张寔坐在唐煜旁边，听完这一串数据，沉默了好一阵。
他的目光从木板上的数字扫到帐篷外那些正在喝粥的士兵，又从士兵扫到远处黑压压蹲着的俘虏群，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外露情绪：
“如此大战，我军损失不足两成——可视为经典战役了。往前几十年，中原与草原交战，骑兵对骑、步对骑，没有过这种战果。”
他顿了顿，又想继续说什么，大概是觉得华夏有如此装备及训练是应当的，便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展开，转而问了个更实际的问题，
“不知道平城现在怎么样。”
“那几个首领绕了个圈直接往北跑了，没看到回平城。”
“我派人一直咬着他们，亲眼看着他们从北面直接往更北边走了。平城那边我们探过了，守军还在城墙上，但城门口没有增兵，大概还在等消息。”
牛勇把自己观察到的情报简要复述了一遍。
唐煜把粥碗放在案上，略一沉思。
“再辛苦一下骑兵兄弟们——马上出发，将平城围起来。里面的物资可不能让他们拉走或者烧了。”
“贺兰浑跑的时候连派人回平城通知一声都省了，城里那些人大概还不知道他们的主子已经把他们扔了。”
他看向牛黄，又看了看庄重，“牛校尉由你负责。庄校尉他们不能再动了——虎豹营今天冲了一整天，人马都到了极限，今晚让他们歇着。”
牛黄站起来拱手：“主公放心，平城翻不起浪来。”
“据哨探报，守城士兵也大多是汉人——贺兰浑把鲜卑骑兵全拉出来打野战了，留在城里看门的反倒是那些被强征的汉人步卒。”
“好。你们先去吧。其他人好好休息，看好俘虏——这些可是上好的兵员。明天我们进平城，为锁边战略再补一城。”
唐煜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看着夜色中那片被火把映得忽明忽暗的战场。
远处，骑兵营地已经在整队了，牛黄的嗓门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正在骂一个新兵把马肚带勒得太紧。
远处，虎豹营的营地安静得像一块铁，重骑兵们把甲卸下来堆在旁边，有人靠着马鞍已经打起了呼噜。
更远更远的地方，平城的城墙上还亮着火把，城墙上的守军大概还在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消息。
而贺兰浑那几十骑正在草原上拼命往北跑，马蹄踩在枯草上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他们身后，一片曾经属于拓跋鲜卑的南都正在夜色中慢慢熄灭最后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