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北门外,华夏大营。
唐煜站在中军帐外,仰头望着远处那座在晨光中巍然屹立的巨大城池。
洛阳——这座东汉的都城,自光武帝定都于此已有数百年。
城墙高达数丈,墙体用夯土和青砖交替筑成,城墙上每隔一段便有一座凸出的马面箭楼,垛口之后隐约能看到守军的身影在来回走动。
城门外是宽阔的护城河,河水在晨光下泛着灰蓝色的光。
东西绵延的城墙一眼望不到头。这需要多少民力物力才能修起来?
多少百姓被征发来夯土、烧砖、挖河?
唐煜看了好一阵,才转过身往帐内走去,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感慨:“走吧,都议一下接下来怎么做。”
帐内,密书处的人率先将所有情报逐条念出。
长安方向,卫昭与张超已兵围长安,正在用疑兵之计给城内匈奴守军施压,同时图谋长安、城内匈奴人及潼关。
虎牢关方向,张安已率五百人通过大伾山山间羊肠小径翻越关隘,潜入了虎牢关附近,但他坦言此关不易拿下——关墙坚固,守军警惕性高,强攻代价太大,需要等洛阳方向先乱起来再伺机而动。
另有一千余人在关外待命。
洛阳城内,尚有匈奴人一万余,但其中只有一半是正经士兵,另一半是刘聪从各地征调来的杂兵和后勤人员,战力参差不齐,士气极为低落。
众人听完通报后都陷入沉思。
洛阳城高墙厚,守军虽不多,但如果强攻,伤亡不会小。
更关键的是,这座城里藏着太多不能毁掉的东西——典籍、石刻、礼器、藏书,一旦溃兵放火焚城,损失不可估量。
方正率先发言,他走到舆图前面,手指从洛阳往东划到虎牢关的位置,声音沉稳而清晰:“主公,各位!”
“我们这里集结了一万五千步兵以及近三万骑兵。”
“我建议首先拿下虎牢关。”
“拿下虎牢关,这司隶区域就算是完全控制在我们手中了。”
“石勒在河北虎视眈眈,如果我们拿下洛阳却丢了虎牢关,石勒随时可以从东面压过来,我们就只能缩在城里挨打。”
“虎牢关在手,东线无忧。”
唐煜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方正的手指继续在舆图上移动,语气里带着几分已经反复推敲过的笃定:“虎牢关还是得有劳须卜已校尉。”
“让他继续用之前骗开洛阳北门的老办法,换上匈奴衣甲旗帜,扮成从洛阳逃出的溃兵,骗虎牢关守军开门。”
“与此同时,函谷关也不能不管。函谷关在西面,是通往长安的咽喉。”
“我建议由刘能校尉再扮作一支从长安过来的传令兵,直接去函谷关调那里的守军回洛阳——就说刘聪已经兵败身死,太尉刘景要率大家去投石勒。”
“函谷关的守军现在还不知道洛阳这边的情况,听到陛下已死、太尉下令撤退,大概率会弃关东来。”
“他们只要出关,我们在半路设伏,一举歼灭。”
唐煜听完后看了一圈众人,问道:“各位还有没有补充?”
见大家都摇头表示没有异议,他站起来,开始逐条下达命令,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帐内每个人的耳朵里:“密书处配合参谋部,将计划再过一遍,然后直接执行。”
“方正——步兵全交给你了。开始清理洛阳城内。”
“记住几条:一,保护古籍、石刻、礼器,所有藏书和碑刻一律不许损坏,谁损坏谁掉脑袋;”
“二,尽量先将城内的匈奴人赶出来在城外歼灭,不要在城里打成巷战,城里到处都是引火物,一旦烧起来整个洛阳就没了;”
“三,城内汉人百姓不许骚扰,有趁乱打劫者按军法处置。林充率部配合你,负责北门和东门方向的封堵。”
“牛黄、卫雄——你们散出去清理洛阳周边区域内的匈奴散兵和溃兵,方圆数十里内不许有漏网之鱼。”
“牛勇——你率疾风营看好周边,特别是东面,石勒的哨探随时可能出现,一旦发现立刻回报。”
方正领命后转身大步出帐,走到帐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唐煜,嘴角浮起一丝邪性的笑意,那弧度和他当年在居延城门口撺掇庄重“吓一吓老郡守”时一模一样。
步兵方阵在洛阳北门外开始列阵。
一万五千步兵分成三个梯队,贾奎率五千人为左翼,方正自率五千人为中路,林充率五千人为右翼。
重盾一面接一面地立起来,矛尖从盾缝间伸出,弓弩手蹲在盾阵后方。整支步兵像一堵正在缓缓移动的铁墙,朝着洛阳北门压过去。
北门城楼上的匈奴守军看到这阵势,有人开始往下射箭,箭矢打在盾面上叮叮当当地弹开,连个凹坑都没留下。
有人试图往下扔滚木,但滚木还没推到垛口边上,华夏弓弩手的弩矢已经钉穿了他们的手臂和胸口。
“开城门——迎敌!”方正站在盾阵后方,横刀出鞘,刀尖直指北门。
他身后的盾阵开始缓缓前压,盾面始终朝前,矛尖始终平齐。
北门内侧的匈奴守军已经乱成一团——有人想开门投降,有人想堵死城门死守,两拨人自己先打了起来。
混乱中,城门被几个汉人民夫从内侧推开了。厚重的门扇轰然向内敞开,露出门洞后面那些正挥刀互砍的匈奴守军。
方正嘴角一挑,横刀向前一指,声音在门洞中来回撞击:“盾阵——推!”
重盾从城门洞中涌进去。
盾手们肩顶着盾面,脚步齐整地往前迈出,每一步都踩在夯土路面上砸出沉闷的鼓点。
门洞后面的匈奴守军刚停止了内斗,转头就看到一堵铁墙正在往自己这边平推过来。
他们试图用弯刀劈砍盾面,刀刃在铁皮上溅起一溜火星。他们试图用长矛从盾缝里捅进去,矛尖被另一面盾挡住了。
前排盾手同时将盾面往外一推,后排弩手从盾缝里扣动弩机,弩矢在近距离平射,匈奴守军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一排排倒下去。
方正带着亲卫走在盾阵后面,每经过一处岔路口就分出一队步兵往两侧延伸,控制巷口和主要街道。
“不要恋战——把匈奴人往城外赶!”
方正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从北门往南推,从东门往西推,把他们逼到西门和南门去!”
“让他们出城——出了城骑兵会收拾他们!不许在城里放火!不许损坏古籍!谁敢动那些竹简一下,我亲自剁他的手!”
华夏步兵们沿着主街稳步推进,盾阵在前,弩手在后,每一步都在压缩城内匈奴守军的空间。
那些藏在民宅和衙署里的匈奴散兵被一批一批地赶出来,有的还在挥刀抵抗,有的已经扔掉武器往南门和西门方向狂奔,
有的吓得腿软直接跪在地上求饶——但他们的求饶没有用,因为华夏步兵们根本没有收降的打算。
城内被匈奴人祸害得非常严重。
沿途的民宅大多门窗破碎,里面被翻得一片狼藉。街边不时能看到被遗弃的尸体,有些已经腐烂发臭。
几处衙署被匈奴人当成了临时仓库,里面堆满了从百姓手里抢来的粮食和布匹。
方正走过一处巷口时,看到一个老人正蹲在废墟里用双手刨着碎砖烂瓦,旁边躺着几具盖着破布的尸体。
那个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空洞而麻木,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感激——他已经习惯了被军队碾过来碾过去的日子。
方正停下脚步,对旁边的亲卫下令:“留一小队人在这里,帮老人家把尸体搬出来埋了。然后把这条巷子里的匈奴人全给我清干净,一个不留。”
他走过另一条巷子时,看到一个浑身是伤的年轻女子正抱着一个死去的孩子蹲在墙角,嘴唇干裂,眼神发直。
她没有哭,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把那个早已僵硬的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方正看了一眼,低下头。
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留活口。”
那些被赶出来的匈奴溃兵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西门和南门涌出。
他们已经被吓破了胆——那些铁灰色的盾墙、那种连绵不断的弩箭、那些从盾缝里无声无息捅出来的长矛,把所有匈奴人身体里最后那点凶悍全部挤碎了。
他们只想跑,跑得越远越好。
但他们跑不远。城外,牛黄和卫雄的骑兵早已列好了阵。
轻骑们在城门外布成口袋阵,连弩端平,刀已出鞘。
溃兵们从城门洞里涌出来,刚觉得眼前豁然开朗、终于逃出了那座被铁墙碾压的城,就听到了从两侧传来的马蹄声。
口袋收口。弩矢从两侧泼过来,横刀从两侧劈过来,马蹄从正面踩过来。
城内的清理还在继续。
方正沿着洛阳的主街一路往南,经过了几处被匈奴人烧毁的庙宇,火已经灭了,只留下焦黑的断壁残垣和空气中还未散尽的焦臭。
当他走到洛阳宫城附近时,脚步忽然停住了。宫城的门已经被砸开了,里面的建筑大多保存完好——匈奴人虽然暴虐,但他们也舍不得烧这座天下最恢弘的宫殿。
方正在宫城门口站了片刻,然后对旁边的亲卫下令:“宫城封锁,不许任何人进入。”
“派人回北门禀报主公——洛阳宫城已控制,完好无损。”
“另外让民经营的兄弟们马上进城,开始登记户籍、安抚百姓、清点粮仓。”
“把那些被匈奴人关在地窖里的汉人奴隶全放出来,给他们分粮食,让他们帮着清理废墟。”
夕阳从西边斜斜地打在洛阳城古老的城墙上,把整个城池染成了暗金色。
唐煜骑着马从北门进入洛阳,雪牙跟在他马侧。沿途的街道上,华夏步兵们正在清理残余的匈奴散兵,民夫们正在搬运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烧焦的木头味,但更多的是一种大战之后的沉寂。
方正一身血污地站在宫城门口等他,脸上被烟火熏得发黑,但看到唐煜时还是露出了那个熟悉的坏笑:“主公,咱们这也算是光复都城了吧。”
唐煜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那座巍峨的宫城,又回头看了看身后被清理干净的洛阳街道,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把长安那边的战局同步过来——要快。洛阳拿下了,接下来该长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