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肃这一路走的是襄国西北。
从南市屯出发后，他带着五千骑兵，经中丘、柏人，绕到襄国的侧后。
他的任务是清扫襄国西北的几座城和坞堡，切断石勒从并州方向获得补给和援兵的通道。
参谋部给他配了三个年轻参谋，全是锐锋营出来的，比他小二十岁。
第一站是中丘。
中丘城不大，但城外的赵家坞堡是石勒在这一带最大的附庸。
赵家原是东汉末年的地方豪族，几百年间在这片土地上盘根错节，到了赵固这一代，更是彻底倒向了石勒。
石勒给了他一个“中丘都尉”的虚衔，赵固便以这个名义，掌控了中丘方圆几十里的赋税、徭役、壮丁。
他的坞堡里囤着够三千人吃半年的粮，堡墙高两丈，上有箭楼，下有暗沟，比中丘县城还坚固。
呼延肃在中丘城外扎营后，赵固派了人来，说愿意献粮两千石，请求乾国“存赵家于中丘”。
呼延肃问三个参谋怎么处理。
一个参谋说：“两千石太少了。他家粮仓里的粮，至少有两万石。”
另一个参谋说：“让他再出三千壮丁，随我军南下。”
第三个参谋没说话，只递了一份事先准备好的名录。
呼延肃接过来看，上面列着赵固本人及赵家嫡系十三人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石勒授予的官职、参与过的征粮次数、以及与石勒军中的往来记录。
呼延肃皱起了眉头。
“这些人，全都要动？”
“将军，”最年长的那个参谋说，
“赵固不是墙头草，是石勒的铁杆。他的粮仓是石勒的粮仓，他的壮丁是石勒的壮丁。”
“留着赵家在中丘，将来民经营的官员来了，政令出不了县衙，征不到一石粮，调不动一个人。”
“赵固只要还在中丘一天，中丘就不是乾国的中丘。”
呼延肃沉默了一阵。
他在虎牢关那些年，和当地的豪族打过不少交道。那些人虽然不干净，但多少还讲点规矩。
该送的礼送，该给的面子给，该走的门路走。
他习惯了这种你来我往，习惯了在豪强和官府之间找平衡。可现在乾国的参谋部告诉他，不需要平衡，也不需要面子。
赵固不能留。
“怎么动？”呼延肃问。
“赵固献粮，就让他来送。”
参谋说，“让他亲自押粮到营里来，进了营门，我们就把他扣下。”
“他堡里没有了他，剩下的赵家子弟群龙无首，我们再派人去堡里宣布乾国法令，封仓、清田、编户。那些不听话的，该处置的处置。”
呼延肃看了这个年轻的参谋好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在虎牢关时，也曾用过类似的手段——把对手骗到自己的地盘上，然后扣人、下城、收地。
但那是对付敌人，不是对付已经投降的人。
赵固虽与石勒有往来，但他已经表示愿意献粮。乾国这是要拿降人开刀。
“如果不这样呢？”他问。
参谋说：“如果留赵固，给他体面，让他继续管中丘。那我们这一路就白走了。”
“他的粮仓还是石勒的粮仓，他的壮丁还是石勒的壮丁。”
“他会一边向我们交粮，一边给石勒通风报信。他两边押注，等我们走了，中丘还是赵家的。”
呼延肃想起了唐煜在出发前对他说过的话。
唐煜说，这一次清扫襄国周边，不是打城，是断根。
襄国被石勒经营了这么多年，它的根不在城里，在这片土地的士绅、豪强、坞堡里。
把这些根拔了，襄国就是一座孤城。留一根，它就还能喘气。呼延肃当时没完全明白，现在他明白了。
他让人把赵固请到营里来。
赵固来了，带着一百多人的送粮队，粮车装了近百辆。
他进营门的时候还面带笑容，见了呼延肃拱手行礼，说了一堆“久仰将军威名”“愿为乾国效劳”的话。
呼延肃让人看茶。
茶端上来，赵固刚喝了一口，呼延肃就开口了：“赵都尉，你的粮，我收了。你的人，我也收了。”
赵固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
呼延肃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让人把赵固和随来的赵家嫡系扣下，押到后营。
送粮的壮丁被集中看管。然后他派了一队骑兵，带着事先写好的文书，去了赵家坞堡。
文书上写得很简单：赵固已降，家产封存，等候乾国官员处置。
堡里的人起初不肯开门，呼延肃的骑兵在堡外转了两圈，堡内就有人从里面把门打开了。
是赵固的庶弟，主动开门，带着家眷和账册出来投降。
呼延肃站在中丘城头，看着远处的赵家坞堡。烟从堡内升起。
他记得那个参谋最后对他说的一句话：“将军，这世道，讲不得道理的时候，就得讲刀。赵家吃了几百年的民脂民膏，现在该吐出来了。”
呼延肃不习惯这种打法。
他习惯了和士绅周旋，习惯了在各方势力之间保持平衡。可他也知道，乾国之所以能从边堡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这种不讲情面的狠。
更重要的是，从赵家坞堡的粮仓里，起出了两万石粮。加上中丘城内官仓的存粮，这一趟就缴获了近三万石。
呼延肃让人留下一部分作为军粮和迁民的口粮，其余的全部装车，运回南市屯。
这批粮运到的时候，唐煜正和参谋部的人对着南市屯的屯田进度发愁。
秋播才刚开始，百泉的水渠才挖了一半，邺城那边牛黄又来信催粮。
看到呼延肃送来的粮车，唐煜让人当场称量，然后对送粮的参谋说：“回去告诉呼延将军，这粮来得正好。”
“让他继续往北清，粮仓都封好，能运的全运回来。”
“以后乾国在这片地方施政，第一件事就是查田亩，第二件事就是查粮仓。谁家藏粮不报，民脂民膏一律查抄。”
呼延肃在中丘待了三天，把粮仓和赵家的家产全部清点封存，把壮丁编入随军劳役队，把赵固和赵家嫡系押往南市屯，交给唐煜处置。
然后他拔营北上，往柏人去了。
临走前他站在营门外，看着正在被拆毁的赵家坞堡，对身边的参谋说：“这样的事，以后会越来越多？”
参谋点了点头：“赵固是中丘最大的，但不是唯一的。”
“前面还有柏人的李家、高邑的程家。都是石勒的人，都有田有粮有兵。”
“我们得赶在石勒反应过来之前，把这些根全拔了。”
呼延肃沉默了一阵，然后上马，往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