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楓不知道在這里待了多久。
在這里，時間好像變得很模糊。
他的身體倒是恢復得差不多了。
那個男人每天三次的藥湯起了很大的作用，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一天比一天有力氣。
只是那種被排斥的感覺一直都在。
他習慣了，但習慣不代表舒服。
他每天的生活很簡單。
醒了就在湖邊走走，看看那個男人釣魚，看看陸吾吃那些奇奇怪怪的魚，然後回到草廬里坐著發呆。
他試過跟那個男人多聊幾句，但對方還是老樣子，問什麼都不回答，偶爾嗯一聲就算給了面子。
江楓也放棄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他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想再多也沒有用。
這一天，江楓照例在湖邊散步，走完一圈準備回草廬休息，那個男人卻忽然收起了魚竿。
這在江楓的印象里還是頭一回。
在他的記憶里，這個男人就像長在了那塊石頭上一樣，從早到晚都在釣魚，從沒見他主動收過竿。
男人站起來，看了江楓一眼。
“跟我來。”
說完轉身就走。
他的步子不大，但很快。
江楓愣了一下，趕緊跟上去。
男人沿著湖岸往左走，走到那面巨大的山壁下面才停下來。
他站在那里，抬頭看著面前這面高不見頂的絕壁。
江楓走到他身邊，也抬頭看了看，隱隱覺得不太妙。
果然，男人開口了。
“爬上去。”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簡單的事情。
江楓傻了。
他轉頭看著男人，又轉頭看看那面山壁，再看看男人，確認自己沒有听錯。
“你說什麼？”
“爬上去。”
男人重復了一遍，語氣沒有任何變化。
江楓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山壁足有千仞高，一眼都望不到邊。
以他這副殘破的身體……
爬上去？
他盯著那面山壁看了很久。
他能感覺到那面山壁在呼吸。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呼吸。
像是有生命一樣，一下一下地起伏。
江楓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不屬于這里。
也許爬過這座山，就能找到出去的路。
于是江楓咬了咬牙，邁步朝山壁走去。
他走到岩壁前面，伸手按了上去。
就在他的手指觸踫到岩石的瞬間，一切都變了。
那面原本安靜的山壁像是被什麼東西激活了，無數的光華從岩石中涌出來，那些光芒很亮，刺得江楓睜不開眼。
他能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山壁中沖出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里面甦醒了過來。
然後他听到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很大，大到像是雷霆在他耳邊炸開，震得他整個人都在顫抖。
只有一個字。
“滾！”
江楓的身體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巨手推了一下，整個人向後飛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的後背撞在砂石地面上，疼得他齜牙咧嘴，腦袋嗡嗡作響，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陸吾從旁邊跑了過來，金色的眼楮里滿是擔憂。
它湊到江楓臉旁邊，用濕漉漉的鼻子拱了拱他的臉，像是在問他有沒有事。
然後它轉頭看向那個男人，嘴里叫得更急了。
可男人只是輕輕哼了一聲。
陸吾的身體一僵。
它的嘴巴合上了，踩來踩去的腿也停住了。
它低下頭，耳朵耷拉下來，然後默默退到了一邊。
江楓從地上爬起來。
山壁已經恢復了原樣。
那些光華消失了，那些呼吸一樣的光紋也消失了。
它就安安靜靜地立在那里，像一面普通的石牆。
但江楓知道它不是。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再次朝山壁走去。
這一次他走得更慢，每一步都在試探。
走到岩壁前面，他停下來，盯著那些岩石看了一會兒，然後深吸一口氣，再次伸出手。
手指踫到岩石的瞬間，光華再次涌出。
那個雷霆般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上一次更加暴躁。
“滾！”
江楓又飛了出去。
這一次摔得更重，他的膝蓋磕在一塊石頭上，痛得他整個人縮成一團。
他咬著牙，在地上躺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然後他又站起來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
這面山壁明明在拒絕他，那股力量明明不是他能承受的。
他每踫一次就會被彈飛一次，摔得渾身是傷。
但他就是不甘心。
要回去，他必須翻過這座山。
或者死在翻山的路上。
江楓第三次走向山壁。
這一次他沒有直接伸手，而是站在岩壁前面，盯著那些岩石看了很久。
他發現那些光華出現之前，岩石上會先亮起一些微弱的光點，然後那些光點連成線，線連成面，最後才爆發出那股力量。
也就是說，這座山壁是活的。
它會分辨靠近它的是誰。
而它不歡迎他。
江楓咬了咬牙，伸手按了上去。
“滾！”
他又飛了出去。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每一次都是同樣的結果。
他的手踫到岩石，光華涌出，雷霆般的聲音在腦子里炸開，然後他的身體就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飛出去，摔在地上。
他的手掌磨爛了，十根手指頭全是血。膝蓋上的傷一次比一次重，左腿的膝蓋腫得老高，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陸吾在一旁急得團團轉。
它一會兒跑到江楓身邊看看他的傷勢，一會兒跑到男人面前仰頭叫幾聲。
但不管它怎麼叫，那個男人始終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江楓不記得自己失敗了多少次。
只知道到了後面，他已經沒有力氣站起來了，是爬著走到山壁前面的。
他的雙手撐在地上，一寸一寸地往前挪，砂石磨著他的手掌和膝蓋，新傷疊著舊傷，血肉模糊。
他爬到岩壁前面，抬起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按了上去。
光華再次涌出。
“滾！”
江楓的身體又一次被彈飛。
這一次他沒有摔遠，只飛出去幾尺就落了下來，因為他的身體已經沒有什麼力氣可以被彈飛了。
他落在砂石地上，臉朝下，嘴里全是土腥味。
他趴在那里，一動不動。
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了。
他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每一寸肌肉都在發抖，每一根骨頭都在抗議。
陸吾小心翼翼地走過來，蹲在他腦袋旁邊，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耳朵，像是在安慰他。
江楓趴在地上，听著自己的心跳。
那個男人始終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神情平靜，沒有任何表示。
他看著江楓一次又一次地爬向山壁，一次又一次地被彈飛，一次又一次地摔在地上，再爬起來，再走過去，再被彈飛。
他看著江楓最後像一條蟲子一樣在地上爬，一寸一寸地往前挪，用已經看不出樣子的手按在山壁上，然後被彈飛，趴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
男人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只是微微動了一下。
陸吾看了看趴在地上的江楓，又看了看那個男人，小心翼翼地跑過來，蹲在男人的腳邊，仰頭看著他。
男人低頭看了它一眼，淡淡開口。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陸吾能听到。
“陸吾，你覺得他會是那個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