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楓有些疑惑。
這里明明已經是山巔了，至少是他能看到的最高的地方。
再往上，除了光就是雲，什麼都看不到了。
可這位前輩說還沒登頂。
江楓張了張嘴，話還沒出口，那個男人的身影已經變得模糊了。
灰色的長袍在金色的光芒中淡化，一點一點地消失。
“前輩？”
江楓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前輩！”
他又喊了一聲，聲音更大，在山壁上撞出回音。
還是沒有回應。
男人的身影徹底消失了，連帶著那種壓迫感、那種讓人喘不過氣的威嚴，一起消失得干干淨淨。
平台上只剩下江楓一個人，他站在那里，眉頭緊皺。
江楓抬起頭，再次看向那些金色的岩壁。岩壁上的紋路還在發光，光芒很柔和，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他看不到路，不代表沒有路。
那位前輩不會騙他，也沒有必要騙他。
江楓深吸了一口氣。
他邁開了步伐。
就在他的腳落地的瞬間，整個世界變了。
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撕開了一幅畫，露出了畫布後面的真實。風和日麗的金色山巔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刺骨的、鑽進骨髓里的寒冷。
暴風雪。
漫天的暴風雪。
風大得像是有無數只手在推他，推得他站都站不穩。
溫度驟降。
不是那種慢慢變冷的降溫，而是像被人從溫水里拎出來直接丟進了冰窖，冷到他的肺都縮了，冷到他的血液都像要凝固。
江楓下意識地運轉真氣，想要用真氣護體抵御嚴寒。
這是他修煉了二十多年養成的本能反應。
但這一次，什麼都沒有發生。
丹田空空如也。
像一口被抽干了的水井，干得連一滴水都沒有。
他感覺不到任何真氣的存在，感覺不到任何力量的流動，感覺不到任何修煉者該有的東西。
江楓愣住了。
他又試了一次。
意念下沉，神識內視，經脈、丹田、穴竅……
統統是空的。
不是被壓制了，而是真的什麼都沒有。
就像一個人從來沒有修煉過一樣，干干淨淨，空空蕩蕩。
“臥槽！”
江楓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我的修為呢？”
什麼情況？
他再怎麼樣也是半步武尊，是昆侖傳人，是修煉了二十多年的強者。
就算被東方絕的熔魂術傷了神魂，但他的修為不應該消失。
它去哪里了？
江楓站在暴風雪中，腦子里一片混亂。
他現在就是一個普通人。
不，比普通人還不如。
徹骨的寒意從四面八方涌過來。
不是那種慢慢滲透的冷，而是像有人拿了一桶冰水從頭澆到腳，然後把他丟進了冷庫里。
他的衣服本來就破破爛爛的，根本擋不住風。
雪鑽進他的袖口、領口、褲腿，貼在他的皮膚上，冷得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江楓的牙齒開始打顫，咯咯咯咯地響，響得他耳朵都疼。
他的手指很快就失去了知覺，變得僵硬，彎都彎不動。
他的腳趾也在發麻，腳底板踩在雪地上，已經分不清踩到的是石頭還是冰。
他很清楚，自己如果不盡快離開這里，以他現在普通人的體質，會很快在這里失溫而死。
江楓咬著牙，把快要被凍僵的脖子轉了轉，朝四周看去。
四周全是白的。
沒有參照物，沒有任何可以辨認的東西。
暴風雪把一切都遮住了，天地之間只剩下白色，無窮無盡的白色。
他想起了男人消失的方向。
他記得那個男人消失在金色的光芒中，往上，往那些岩壁的更深處。那個方向在他的記憶里是清晰的，但在這片暴風雪中，方向已經沒有意義了。
上下左右都是白的，他連哪邊是上都分不清。
但總得走。
留在這里就是死。
江楓邁開了步子。
雪很厚，厚到他的腳踩下去，整個小腿都陷進去了。
每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氣，每一步都在消耗他本就不多的體力。
不是因為累，是因為冷。
冷到他的肺都像是被凍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碎冰碴子，又冷又疼。他的喉嚨在收縮，氣管在痙攣，呼吸變得越來越困難。
他沒有停。
不能停。
停了就再也起不來了。
他頂著風雪，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
在這里時間沒有意義，只有走，不停地走。他的身體開始出現失溫的癥狀……
先是劇烈的顫抖，抖到他整個人都在晃，連骨頭都在響。
他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不是之前那種因為受傷而昏迷的模糊，而是一種很溫和的、甚至帶著幾分舒適的模糊。
他開始覺得不冷了，甚至覺得有些暖和，像是在寒冷的冬天里鑽進了一床厚厚的棉被，整個人都被包裹住了。
江楓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他已經接近極限了。
失溫到一定程度，人會失去對寒冷的感知，產生一種虛假的溫暖感。
如果這個時候閉上眼楮，就永遠都不會再睜開了。
他的腳步慢了下來。
暴風雪在他耳邊呼嘯，聲音很大，大到像是有無數個人在尖叫。
但那些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像是有人在慢慢擰小收音機的音量。
他的視線也在變窄。
能看到的東西越來越少。
所有的白色混在一起，變成了一面無限大的白色牆壁。
茫然。
比寒冷更可怕的是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該往哪里走，不知道前方是什麼，不知道自己走了這麼久有沒有走對方向，不知道自己還要走多久。
天地之間好像只剩下他一個人。
江楓的腳步越來越慢，慢到幾乎停了。
他的身體在往前傾，但因為速度太慢，連倒下去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的眼皮越來越重。
那種溫暖的、舒適的、讓人想睡覺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他的腦子里有一個聲音在說……
睡吧，睡一覺就好了。
他知道那是死亡在跟他說話。
但他真的太累了。
累到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
他的眼楮慢慢閉上了。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潰散的瞬間，他听到了一個聲音。
“吼！”
它帶著一種很強烈的情緒。
急切，還有關心。
江楓的耳朵動了動。
他听到了。
他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陸吾的聲音。
江楓用力睜開眼楮。
他看不清了，眼前全是白色，白得像一塊巨大的幕布，把什麼都遮住了。
但他隱約看到了一個影子。
那個影子在他前面不遠的地方，蹲在那里，看著他。
金色的大眼楮。
江楓認出了那雙眼楮。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叫一聲陸吾，但嘴巴已經凍僵了，只能發出含混的、听不清的音節。
他不能死在這里。
江楓咬著牙，把那條快要邁不動的腿往前挪了一步。
然後又是一步。
又是一步。
他的眼楮一直盯著那個金色的影子，盯著那雙眼楮。
暴風雪還在繼續。
雪還在刮，風還在吼，天地之間還是白茫茫的一片。
但江楓沒有再停下來。
而在不知道多遠的某處，一個男人站在那里。
暴風雪在他身邊呼嘯，但吹不到他身上。
那些雪和風像是繞過了他，在他身外三尺的地方就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擋住了。他負手而立，灰色的長袍紋絲不動。
他的面前，是一面巨大的光幕。
一個渾身是雪、衣服破爛、幾乎看不出人形的東西，正在雪地里艱難地挪動。
陸吾蹲在男人腳邊，金色的眼楮也盯著那面光幕。
它看了一會兒，忽然發出一聲低沉的吼叫。
男人低頭看了一眼陸吾，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陸吾。”
他的聲音不大，很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越界了。”